林時兮被沈妄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都是繃成了一張弓的狀態,臉色蒼白,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面板本來就白,是那種稍帶點病態的白,這樣之下面板白得更明顯了。

頭髮又烏黑,被打溼的濃密睫毛下嵌著玻璃珠般的淡色眸子,臉上不帶表情,看起來很像是剛從水井裡爬上來的……嗯,漂亮女鬼。

林時兮是真的想罵人。

只是目前罵不出來,喉嚨裡嗆了水,又癢又難受,低頭咳了大半天。

沈妄把人放在池邊的椅子上,在林時兮面前半蹲下來,微微仰起頭看她,擰眉叫她的名字:“林時兮?”

小姑娘的手涼得有些嚇人,手心還溼漉漉的。

沈妄覺得那不是水,而是她手心裡出的冷汗:“還好嗎?”

林時兮咳了半天,像是終於是緩過了勁兒來,抬頭勉強地朝沈妄扯了扯唇角:“沒事。”

看著並不像沒事的樣子。

反而像是快要去世的樣子。

沈妄眉心擰得更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林時兮好像是有點怕水,小姑娘眼神裡一閃而過的驚慌不是假的。

沈妄是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這種情緒,他和林時兮認識這麼長時間了,知道她是什麼性格。

在他的記憶裡,小姑娘永遠都是一副淡定又平和的樣子。

你傻逼,任由你傻逼,我自巋然不動。

沈妄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林時兮的額頭,摸到了一頭冷汗,他語氣輕了下來,眸色漸深:“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林時兮頓了下,糾結半天還是抓住了他的衣服,緊緊地攥住,小臉上的表情繃不住了,如同天塌了一般,悲切悽愴地喊了聲:“嗚嗚我喝了別人的洗澡水……”

沈妄:“?”

“可能不止洗澡水,還有洗腳水,好髒嗚嗚嗚。”

“……”

這,是重點嗎?

林時兮整個人都不好了,像是經歷了什麼晴天霹靂,看起來有點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

想必被男朋友騙了感情,又卷跑了錢,也不過如此。

沈妄見她三魂離了七魄的模樣,也不再問,直接從旁邊扯了條幹淨浴巾,搭在林時兮身上,然後將人抱了起來,沉著臉往游泳館外面走。

臨走之前,經過那對502膠水情侶的時候,沈妄平靜地看他們一眼,然後一腳將正伸著脖子傻樂的男生踹進了泳池裡。

連句道歉都沒有,就跟個棺材板子似的杵那兒看熱鬧,看你媽的熱鬧呢?

乾脆進水裡自己熱鬧去吧!

沈妄是將林時兮抱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了她的異樣,小姑娘在發抖,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沈妄的身上帶著一點很明顯的、被太陽曬過之後的暖意,林時兮被那點暖意環繞起來,一直繃緊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彷彿是脫力一般,她將身體蜷縮起來,逃避似的將腦袋埋在沈妄懷裡。

手指尖還在控制不住地抖動著。

沈妄的臉色不太好看,眸光黑沉沉地壓了下來,低聲問她:“冷?”

“不是。”過了半天,林時兮的聲音才從他懷裡悶悶地傳了出來,“就是有點怕水。”

沈妄剛才就猜出來了。

看她的反應,應該是怕水。

不然等她從水裡上來,看見那對硬生生地把她擠下去,還不道歉,甚至還在看熱鬧的情侶,她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把他倆給齊齊地踹進泳池裡的。

林時兮帶著點鼻音地說道:“小時候被表哥摁在水裡過,後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沈妄:“後來就避著他走了?”

“不是。”林時兮找到了合適的用詞,“後來我去學了拳擊,揍得他開始避著我走了。”

“……”

是她的風格。

你打我一拳,我就捶爛你的狗頭。

忍氣吞聲,以德報怨,在她這兒,不存在的。

沈妄還記得她曾說過的心臟不太好的這事兒,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拳擊,不算劇烈運動?”

當然算,林時兮至今回憶起在拳擊館的那段時間,都還會覺得呼吸困難,當時確實是心臟經常會難受,高負荷地跳動,練一會兒就得歇一會兒。

秦不言知道之後,氣得要拉她走,她就是犟著不肯走。

這屬於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法。

不舒服是肯定的,但比起被表哥這樣壓著頭欺負,林時兮寧願在這裡不舒服,然後回去捶爆表哥的狗頭。

“算,但我也要學。”林時兮這樣說道,“他讓我不好過,我也得讓他不好過,大家一塊都不好過吧。”

理所當然、錙銖必較的語氣。

沈妄聽笑了,這確實是她的性格。

不肯吃虧。

這樣的性格倒好,不會輕易受欺負,也正是因為這樣,這些年來,小姑娘即便是自己一個人,也有在好好地長大。

沈妄去找了姜琳琳一趟。

姜琳琳是住宿生,宿舍裡有替換的衣服,聽沈妄這麼一講,姜琳琳二話不說就給了他宿舍鑰匙,還特意囑咐了一句:“你跟兮兮說,我衣服都在櫃子裡放著呢,讓她隨便穿,溼衣服放我那兒就行,我晚上幫她丟洗衣機裡洗出來。”

這天,乍暖還寒的,萬一感冒了就麻煩了。

姜琳琳的宿舍在三樓。

九中是房多人少,學校教育資金又雄厚,宿舍條件自然也是好得讓人羨慕,學生們都是單人單間,裡面一室一廳一衛,標準的小公寓的配置。

像什麼冰箱、空調、洗衣機之類的家電配置更不用說了。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得不到的。

沈妄沒進去,畢竟是女孩子的宿舍,他進去不太好,雖然姜琳琳並不介意,但沈妄還是等在了樓道里。

這個點,學生們都在上課,宿舍樓裡也沒什麼人,靜悄悄的。

等了沒一會兒,宿舍門就被拉開了。

林時兮抬頭就看見了靠牆站著的沈妄,少年單手插著兜,站得很直,後腦勺頂著牆,烏黑睫毛低低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時兮搭在門把手上的指尖微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