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你怎麼睡著了?”

白老頭剛散完步,打算回宿舍歇一會兒,一回來就看到凌風坐在地上。

他手裡拿著掃帚,整個人剛醒,衛生一點都沒有打掃。

被白老頭數落一頓,凌風稍微清醒點。

“白老頭,我有點困,沒注意睡著了。”

凌風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白老頭走到床邊,拿起瓶子喝口水,喝完水繼續數落凌風。

“你這傢伙是不是又犯病了?連個衛生都打掃不好,就這還想出院?”

白老頭頭髮花白,看起來快七十了。

“你不是也沒法出院,而且你都在這呆了五十年了,也好意思說我。”

凌風一句話,直接把白老頭噎住了。

白老頭臉憋的通紅,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回應凌風。

“你能和我一樣嗎?我年輕時就在這了,五十年一晃而過,就算我現在好了,可以出去了。但我早就和社會脫節了,出去又有什麼用呢。”

白老頭嘆口氣,無奈的坐在床邊。

“唉,你以為我不想出去嗎?可是我現在這樣子,出得去嗎?能適應外面的生活嗎?”

白老頭非常關心凌風,雖說有時會煩人,但他只是不想讓凌風和自己一樣。

把自己的一輩子,全都交待在精神病院。

“凌風啊,你和年輕時的我太像了。”

“我走過這條路,十分清楚你的處境。如果不在年輕時離開這裡,那等你到了中年,就徹底走不了了。”

凌風默默點頭,白老頭說的很對,年輕時不能離開,那到了後面,就算你想走,也會因為不能適應社會,而被迫回到這裡。

“凌風,你知道我第一次出院是什麼時候嗎?”

凌風搖搖頭,他沒有之前的記憶,即使白老頭和他說過,他也根本想不起來。

“不知道,我記不得之前的事了,但我可以確定,你之前肯定和我說過。”

白老頭眼前一亮,沒想到凌風那麼聰明。

“你這小子,夠聰明啊。我也不和你賣關子了,我第一次出院,是在三十五歲生日那天。”

“出院後的生活咋樣?”

凌風有些好奇。

白老頭苦笑,要是出院後過的好,他就不會再進來了。

“不咋樣,時代發展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節奏。”

“我記得二十歲進來時,那時剛剛改革開放沒多久,私人老闆很少,大家都在國營工廠上班。”

“等到我三十五歲,再次回到社會上時,遍地都是小老闆,幾乎人手一個BB機。不過國營工廠,那時都倒閉的差不多了。”

凌風大概能猜出,白老頭在入院前,所工作的單位,和國營工廠有關係。

“白老頭,你入院之前,是不是在國營工廠上班。”

白老頭摸了摸白髮,沒想到被凌風猜出來了。

“你個臭小子,聰明過頭了。你說的沒錯,我入院之前,確實在國營工廠上班。”

“我當時上班的單位,叫做人民公有國營工廠,只要是人民所需要的東西,咱們都能生產。”

“我們當時有個電飯煲,當然現在已經停產了,是按照軍用標準生產的。”

“不是我白老頭吹牛啊,你只要不瞎糟蹋這個電飯煲,正常使用它,能把他傳給你的孫子。”

凌風噓了一聲,他不相信有這種電飯煲。

“白老頭,你老糊塗了吧,哪有這種電飯煲,還傳給我的孫子,吹過頭了吧。”

被凌風噓了一聲,白老頭有點生氣了。

“凌風,你個臭小子,你可以噓我白老頭,但不能不信這個電飯煲。我們生產出來是讓人民用的,不是為了賺人民錢的。”

看白老頭生氣了,凌風趕緊哄他。

“白老頭,對不起,我不應該噓這個電飯煲,你繼續說,我還想聽。”

看凌風態度軟下來,白老頭架子卻上去了。

“好好聽,不要再噓了啊。”

凌風死命點頭,生怕白老頭不繼續說了。

白老頭喝口水,清一清嗓子,接著說下去了。

“除了電飯煲,我們當時還生產電風扇,那傢伙質量槓槓的。雖然不像電飯煲那麼牛逼,能夠傳給孫子,但讓你用個三十年,那是沒有一點問題呀。”

能用三十年的電風扇,凌風聽完人都呆住了。

“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知道,有這麼牛逼的電風扇。”

“不過白老頭,你們工廠那麼牛逼,有這麼多黑科技,最後咋樣了?”

白老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算了,不提也罷。”

凌風比較煩白老頭這樣,於是他不停追問。

“白老頭你這人怎麼這樣,話咋說到一半啊?”

“工廠都倒閉了,有什麼好提的。”

“這樣啊,抱歉啊,白老頭。”

凌風有些難受,他知道這個工廠,是最讓白老頭驕傲的。

凌風拿起掃帚,打算去打掃衛生了,白老頭攔住他。

“凌風,你陪我在這坐坐。”

凌風坐在床邊,面對著白老頭,一聲不吭。

“凌風,我十六歲就進工廠上班了。當時我大學畢業,我可是神童,一路跳級上的,這個你不用驚訝。”

“因為我學歷高,能力又強,很快就成了副廠長。只可惜我是副的,要是正的,那工廠可能不至於倒閉。”

“當時我春風得意,不僅是我,我們工廠所有人都很自豪,因為我們是工廠的主人,是國家的主人。”

“人民需要我們,我們也需要人民。只可惜後來變了,在面對外資的絞殺時,我們雖說有能力反擊,但是我們那個狗廠長,為了把工廠私有化,率先投敵,強制把工廠搞虧損。”

“我作為工人們的代表,帶頭反抗狗廠長,不過人家本事太大了,把黑社會都找來了。”

“他們威脅我的家人,我為了孩子的安全,無奈和妻子離婚。他們見孩子威脅不了我,於是就玩陰招,誣陷我強姦。”

“我被抓進去關了半年,出來的時候,工廠已經被私有化了,改名馬大膽私人股份有限公司。”

“那些國營工廠的工人,被馬大膽趕了出去,他們失去了經濟來源,被迫幹一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因為受不了這種落差,有的喝農藥自殺了,有的瘋了。”

“我當時站在工廠門口,看著我曾經工作的地方,想起我們下班的時候,工友們歡聲笑語,談論我們一天下來,又生產了多少個高質量電飯煲。”

“想起我們作為工廠的主人,又為這個家提了多少合理的意見。”

“想起我們作為國家的主人,又為人民生產了多少好東西。”

“我接受不了這種落差,當時我就瘋掉了,我衝進工廠,朝著老闆辦公室殺去。”

“當時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弄死馬大膽這個狗日的。”

“可惜我還沒碰到馬大膽,就被他的保鏢打了一頓。我被他們打到了腦子,徹底落下了病根。”

“後面我理所應當的,來到了這家精神病院。”

聽完白老頭的講述,凌風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白老頭,你受苦了。”

白老頭笑笑,他早就釋然了。

“這有啥的,這輩子都這麼過來了,吃點苦也沒啥。”

白老頭站起來,喝了口水,打算出去散步了。

“凌風,我去散步了,你趕緊把衛生打掃好,馬上就要吃晚飯了,別到時候又趕不上。”

凌風左手拿著掃帚,右手向白老頭敬個禮。

“白老頭,你放心,我一定按時打掃好,絕對不會錯過晚飯時間。”

看到凌風這滑稽模樣,白老頭差點沒憋住。

等到把水嚥下去,白老頭終於忍不住了。

“凌風,你太逗了,差點嗆死我。我都一把年紀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白老頭出去後,凌風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