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時候,一條訊息悄然傳開:方語身邊人爆猛料,揭露方語貪腐內情。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驚訝,有人質疑,有人效仿。

於是市政府賓館五樓更忙了,電話更頻繁了,信件更多了,而且全都是一個主題,揭露方語及其黨羽貪腐行徑。

這就是人性,趨利避害,落井下石。

短短一天時間,口述證明,紙質材料,電話內容記錄爆棚。

儘管內容千篇一律,儘管沒有實質證據,但架不住人多呀。

俗話說,十個人說你不好,也許是十個人的事,千人說你不好,那你就肯定有問題了。

眾口鑠金。

“往日光鮮亮麗的女市長,已經被盯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據傳這是塗力東原話。

手裡有了這麼多東西后,塗力東親自見了方語,在邊上陪著的是高個男女。

相比兩天前,方語的狀態明顯差了好多。

儘管方語儀表依舊端莊,儘管神情依然平靜,但面部的疲態已很明顯,精神頭也差了好多。

這裡面固然有心理因素,更主要的是調查組的頻繁問話,尤其是深夜訊問,分明就是變相折磨的結果。

“方語同志,我是省紀檢委副書記塗力東,代表組織和你談話。”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希望你能夠珍惜。”

塗力東開門見山,點出了利害。

最後一次?

僅憑目前狀況,就想對我採取進一步措施?太兒戲了吧?

方語不信塗力東的恐嚇。

塗力東當然清楚方語的心思,繼續說道:“方語同志,真沒想到,你上任市長僅十個月,竟然做了這麼多事。”

方語不由得一愣:這是要先揚後抑嗎?

然而,在高個女人摔出一尺多高文件時,方語知道自己想多了。

哪有什麼揚?

一尺多厚的檢舉記錄,基本上兩三張一份,得有上千份,也就是至少上千人舉報了。

儘管方語還沒看具體內容,但在滑落散開的紙張中,方語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再配合“我舉報方語”字樣,是那樣的刺眼。

“看看這些,都是政府委辦局的,還有市黨政口這些。”塗力東挑出兩沓紙張,讓人遞到了方語面前。

“方語任人唯親,寵幸前秘書丁赫。”

“方語假借文體興市,大做表面工程,中飽私囊。”

“女市長權利太大了,太得難以容人,自她上任以來,市直機關調整了四百三十七人的崗位,其中副處級以上一百零二人,聞所未聞,觸目驚心。”

“……”

儘管方語暗道“都是造謠”,告誡自己不要生氣,但看著紙上這麼多誣陷,怎能完全心平氣和呢?

“基層的反映更多,沒想到積怨這麼重。”

塗力東又挑出一厚沓紙張,然後拿過一個檔案盒,“竟然對駐市企業也下手了,太急迫了吧,吃相太難看。”

方語拿過來看了看,心頭不由得刺痛。

“女市長說是給孩子早餐加蛋,雞蛋咬著就跟膠布似的,不知道放多長時間了。她這不是給孩子補營養,純粹就是害命,在裡面吃回扣了。”

“體育進校園什麼玩意?免費送運動衣,你倒送點好的呀,全是一二十塊的東西,沒穿兩天壞窟窿了。”

“說是給補貼化肥錢,到現在已沒拿到手,指定被女市長貪汙了。女市長養著小白臉秘書,不靠貪汙的話,拿什麼錢給男秘買化妝品?”

“太不注意影響了,大半天跟男秘書在車裡幹那事。剛開始我還以為是要溜車,等到跟前才發現,兩人光著,女市長把男秘書……哎呀,都沒法說。”

這,這,一看就是假的,偏偏還給自己看,分明是噁心人呀。

方語不由得鼻翼煽動,臉頰肌肉狂跳,整個臉都變形了。

注意到方語扭曲的臉頰,高個女人不禁腹誹:還是塗書記厲害,這還沒怎麼說話呢,方語倒受不住了,指定戳到了短處。

塗力東也不禁暗自冷哼:全省最年輕的廳級幹部,也不過如此吧?

再給你來點刺激的。

塗力東惡作劇地衝身旁眨眨眼,抽出一份材料,遞了過去:“方語同志,不要硬扛著了,大家都是工作,都不容易,你也體諒一下我們。”

方語很驚訝於塗力東的態度,與之前想比,簡直就是和風細雨。

於是她客氣地接過了紙頁:“塗副書記,我根本不是硬扛,實在是……”

話到半截,她說不下去了,她看到紙上簽名竟是傅稀強。

方語到合原市工作後,其中有幾個副市長表示靠攏,傅稀強是最早的一個,也是最積極的一個。

雖然丁赫曾委婉的提醒,需對傅稀強長期考察,但方語還是予以了一定重用,在資金批覆、權力外放上給了很多便利。

甚至方語還曾考慮,如果傅稀強再做出些成績,可以考慮推薦進市委班子。

都把你傅稀強當自己人培養了,你堂堂一個副廳級,竟然連是非都分辨不出來?

“哎,我很心痛呀,沒想到方語同志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在塗力東說話的時候,高個女人播放起了傅稀強錄音。

“表面光鮮靚麗,知性文雅,沒想到竟然貪腐成性,風流放蕩。”

“她對丁赫的好,完全超出了上司與下屬,人們都是敢怒不敢言。我這人不怕得罪人,就愛講實話,有五件事需要說一說。”

“在給楊飛的代言費中,我發現……”

方語聽著這些指控,胸腔激盪難平,眼中不由得蓄滿淚水。但她雙手握拳,儘量控制著淚水,指甲在掌心上刺出了道道深痕。

她怎麼也想不到,副廳級副市長,竟然可以無中生有,信口胡言,這哪是思維的問題?分明是思想的問題,是在故意栽贓。

塗力東冷臉旁觀著,不禁暗自得意:心裡防線崩潰了吧?

“方語同志,交待了吧,爭取個好態度。”塗力東覺得時機已到,再次開口。

方語抬起頭來,盤起的秀髮已然垂下一綹,眼中滿是晶瑩,整個人狼狽了好多。

她看看塗力東,瞅了瞅牆邊桌上錄音機,目光緩緩掃過屋裡景物。

塗力東心中淡定:看來這次是真要配合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方語接下來的話:“你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嗎?來吧,拿這些捏造罪名定罪吧。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違心地承認這些汙衊之詞。”

怎麼個情況?

塗力東有些懵了:“方語,你可想好了。”

方語站起身來,雙臂一齊伸了出去,意思再明顯不過——戴手銬吧!

“你可不要後悔。”塗力東放下狠話,帶著隨從出屋而去。

方語踉蹌著後退兩步,一下子摔倒在沙發上,忍不住仰天長嘆:“哎!我本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呀。”

饒是如此,方語也沒讓眼淚掉下來,就那樣噙著再噙著。

塗力東回到專用房間後,向省紀檢書記“客觀”地彙報了情況,建議對方語採取進一步措施。

對面沉吟了好大一會兒,緩緩地給出了意見:“如果情況屬實,證據確鑿,就雙規吧。”

“是。”塗力東頓時神情大振。

結束通話後,塗力東看了看時間,十八點零八分。

“真是個吉利的時間。”

……

同樣是這個時間點,但對丁赫來說,卻不太吉利。

本來他一直在高處叢林裡待著,也能瞅著汽車,不承想汽車卻被村民發現了,懷疑車子有問題,嚷嚷著要報警處理。

怎麼辦?

如果一報警的話,車子肯定要被調查,自己也可能被發現。

可這天還大亮著,又不可能偷摸地開車硬闖吧。

“保根兒,在這看著,哪也別去,爹回去叫人。”成年村民吩咐兒子留下,自己大步流星走了。

丁赫意識到,機會來了,必須抓緊。

可自己也不能硬來呀,萬一孩子軸得不讓開,總不能把人弄暈吧。

快速盤算之後,丁赫從山谷一側,到了坡底,隱在樹從後,學起了貓叫。

小男孩聽到聲音,轉身走了兩步,又返回去了,繼續盯著汽車。

丁赫再次轉動腦筋,然後悄悄到了小路邊,每隔二十米左右,放一張十元鈔票,一共放了十張。

然後丁赫隱到先前的草叢後,學起了鳥叫:“布穀,布穀。”

果然男孩再次轉頭,向著叫聲處走去。

不等男孩反悔,丁赫投出了剛撿的石子。

骨碌碌,石子滾到了第一張鈔票處,鈔票跟著跳了一下。

“錢?”男孩眼前一亮,跑著奔向鈔票。

丁赫再次投出石子,打到了第二張紙幣。

“那也有。”男孩撿起第一張時,正好又看到了第二張。

丁赫瞅準時機,迅速翻到溝裡,開啟車門,坐上了駕駛位。

“轟!”汽車衝出山谷,右拐而去。

男孩只顧著撿錢,根本沒有回頭。

一連撿了十張鈔票,男孩還不罷休,又走出好幾百米,再沒撿到錢,才想起來看汽車的事。

男孩回到山谷處,發現汽車不見了,正好父親也帶著村民來了。

就在這些人奇怪地分析時,丁赫早就經過兩個村子,進了另一個山凹,趁機再次換了車牌號,車上的白膩子也只剩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