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村長不讓我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公諸於眾,說是為了四毛以及他那幾歲的孩子著想,如果他日後長大了,知道他有個那樣的娘,日子過得好好的居然要跟個光棍私奔,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以後還讓那孩子怎麼活啊?我被賴村長的分析嚇到了,細想之下,卻也覺得賴村長說的有道理,是啊,真相固然重要,但活著的人,總還是需要一條活路,話如果說盡,那可真就沒有活路了!

四毛或許一輩子也不明白他媳婦為什麼揹著他跟大山好上,更不會明白他媳婦為什麼要和大山去私奔。但最重要的是,他更加不會明白,他媳婦在最後關頭,為什麼會選擇留下,哪怕是死,也留下了。

他帶著對他媳婦的思念,帶著對大山的無盡憤恨,回家去了。

天亮了,村民們很多都是一夜沒睡,陪著折騰到現在。他們卻沒有人回家,反而是那些早已回家歇息的,現在都冒了出來,眾人交頭接耳,或者三五成群的圍在一起嘀咕,想必是在傳說著這段驚人的陰陽孽緣……但是這些都變得不怎麼重要的,重要的是,死去的人已然死去,而活著的人,仍然要好好的活著。

至於人們怎麼說,怎麼評價,也都如同清風浮雲,隨他去。

我和鬍子七回到家,卻沒有見到師父。按理說我用了一夜的時間,好歹都把四毛家的事情捋順了,而師父的道法那麼高深莫測,難道還沒有解決胡大寶家的邪乎事嗎?想了想,我決定吃過早飯就立時趕往胡大寶家,看看師父那邊怎麼樣了,順便把這邊的奇異孽緣,和師父講述一遍,這種近乎扭曲的戀情,實在是讓人感嘆,更讓人惋惜。

如果不讓我說出來,如果不讓我再說給一個人聽,恐怕我會把自己悶出病來的。

吃過早飯,我沒有停歇,快步趕往南十里莊胡大寶家。

說起來,胡大寶家的邪乎事,真是要比四毛家的邪乎事更邪乎,四毛家雖然也有鬼魂,但那鬼魂好歹是鬼差押解而來,最後又押解回去。縱然是最後遇到了大山的鬼魂,但他對我根本起不到半點傷害,整體來說,都是非常弱小的靈體。而胡大寶家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胡小寶為凶死,凶死的鬼魂,很容易化為冤魂厲鬼!

縱然如此,胡小寶的鬼魂愣是沒能進入家門,都變成這樣了,連家門都進去,可見那宅院之中,指不定有著怎樣大來頭兒的鬼邪作怪!

據師父所說,那鬼邪多半是成了氣候,但卻不知道來歷。想來師父都去了一天一夜的時間,也該弄出個子醜寅卯了吧?

然而,當我來到胡大寶家,卻是發現他家的鋪面已經在開著張,而且他兩口子正熱情的在鋪面裡面賣著豆腐。這倒是怪事了,不是說給他家磨豆腐的那個小夥計出事了嗎?那個小夥計好像叫什麼崔武的,對,就是崔武沒錯。而且還說那個磨房邪性的很,既然是這樣,胡大寶的豆腐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磨房的邪乎事已經解決?可我並沒有見到師父回去,這其中到底藏著掖著什麼事?

看到我,只見胡大寶頓時睜大雙眼,隨即一把將我拽進店鋪裡面,且低聲急急的問道:“猴子?你,你怎麼來了?你現在來幹什麼?”

“不是,你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師父呢?你家的事情解決了沒有?”我完全沒弄明白鬍大寶這是唱得哪一齣兒。

胡大寶聞言,頓時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你還不知道呢?我家後院那磨房,它,它鬧鬼了!這兩天我賣的豆腐對外都說是我家磨房磨出來的,其實不是,我是從街頭王麻子那裡勻來的。崔武那孩子一大早就來了,來了就鑽進後院的磨房裡磨豆腐,我都快嚇瘋了,那孩子眼珠子發綠,明明送回家了,可一到時候就來,你說這……對了,你師父李道長正在後院觀察崔武那孩子的動靜,說是很快就會有結果,我,我也不懂這些,只能先支撐著門頭生意,怕人家說我家鬧鬼,以後不敢再買我家的豆腐,那我可就慘嘍!”

一聽到師父就在後院,我也懶得再和胡大寶磨嘰,轉身穿過了前院,直奔後院而去。

不多時,我果然在後院內見到了師父,只是師父的模樣,卻是讓我覺得怪異。只見師父正站在佈置好的法壇前施法,腳下是個印有太極八卦的黃布,手中揮舞著那把略顯破舊的雷池寶劍,正不斷的在法壇前的一個草扎小人上虛畫著什麼。

我剛想開口,但看到師父凝神聚氣的表情,想來師父正值施法之際,不便打擾,只好站在一旁為師父默默的護法。

就在這時,我驚愕的看到那法壇前的草人,竟然微微動了起來,與此同時,我聽到磨房裡傳出一陣陣的石磨滾動的聲音,探頭一看,可不就是前兩天在這裡磨豆腐的那個小夥計崔武嗎?他不是中邪回家了嗎?怎麼又跑到這鬧鬼的磨房裡磨豆腐了呢?

院子裡的靈棚已經拆除,看來胡小寶的屍體已經成功下葬,只是胡小寶的事情雖說馬馬虎虎的處理掉了,可這磨房裡面的事情,才是最讓人頭疼的。

草扎的小人不斷的在法壇前挪動著腳步,這讓我驚異異常,而同時,磨房內的小夥計崔武,竟然也在慢吞吞的推著磨,不停的往前走,一圈一圈的磨著豆腐。不,不對!他推的磨,裡面並沒有放豆子,明明就在那胡亂的瞎磨,我仔細看了看,這小夥計崔武的眼睛,還真是有點不正常,雙眼呆滯的看著正前方,好像他推動著磨盤,根本是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進行的。

看到這裡,我急忙又看了看法壇前的那個草扎小人,奇怪的是,草扎小人只要動起來,那小夥計崔武也必然會不停的推著磨盤,難道……難道這個草扎小人是在控制著那個小夥計崔武?

可師父為什麼要用草扎小人控制他?我想不明白,但問也不敢問,只好認真的看著師父施法。繼續看下去我才算看明白,敢情師父是想壓制住那個草扎小人,可每次被師父壓制下去,那個草扎小人愣是又堅強的挺身而起,再度慢慢悠悠的挪動著腳步,然後在法壇前,不停的打轉。草扎小人打轉,磨房裡面的那個小夥計崔武也跟著不停的推著磨。

師父咬了咬牙,隨即收起雷池寶劍,但就在這時,那草扎小人竟是快步的走動起來,而磨房內的小夥計崔武,則飛快的圍繞著磨盤,不停的推著磨打轉。這時,師父沒有再去管那個草扎小人,而是提起毛筆蘸了一下硃砂,迅速的在符紙上面畫了起來,口中急急念道:“天靈靈,地靈靈,定身祖師來降臨,鐵牛祖師來降臨,銅牛祖師來降臨。定你頭,定你腰,定你腿。前不動,後不動,左不動,右不動。說不動,就不動,抬不起手,扭不動腰,二腳入地不動搖,謹請南頭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咒畫畢,咒語隨之念完,師父倒轉筆頭用力撞符三下,順勢將符咒拿在手中,屈指一彈,只見符紙瞬間焚燒起來。與此同時,師父抓起裝有半碗酒的碗,並將正在焚燒的符咒拋進去,酒遇火而著,閃爍出熊熊的藍色火焰,但師父瞬間掐劍指一劃,那酒上面的藍色火焰頓時消失。

緊跟著,白淨的酒水,變成了枯黃色的符水,師父端起碗中的符水就地圍繞著那草扎小人的周身澆灌下去。只聽到一道道“嗤嗤”的聲響從草扎小人體內傳出,並伴隨著一縷縷的白煙升起,下一刻,那草扎小人竟然停了下來。

而磨房內的小夥計崔武,也陡然間雙目呆滯的站在原地,可剛站穩腳跟,他整個人瞬間癱倒下去。看到這裡,師父隨口說道:“猴子!快把人扶起來!”

“嗯!”

我重重點頭,一個箭步衝進磨房將小夥計崔武攙扶起來,然後將其背到了後院內屋的床上躺下。這時,我已然發現崔武的腳脖子上,已經腫成了紫黑色,想必剛剛……他若還是不能停下來,恐怕他這雙腳,可就要廢了啊!

安置好崔武,我急忙跑到了院子裡,而這時,我卻是看到師父正抱著一堆堆的柴火跑到磨房跟前,並將那些柴火圍繞著磨房堆放了一圈,繼而,開啟了一壺香氣撲鼻的香油,澆灌在那些柴火上。看到這裡,我錯愕的問道:“師父,你這是……要放火燒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