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龍安抬腿伸臂,發現身上的禁制已經解除。

小道童再不說話,合身跳入鴻溝之中。柳龍安急忙跟在他的身後。

這次自鴻溝墜下,雖然陣痛依舊,柳龍安卻再無驚怖。

片刻功夫,雙腳觸地,又已落入塔內。

他環顧全屋,仍是空空蕩蕩,心道:“這扁鵲塔各層全都一個模樣,如果沒人指點,哪能分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雖然盼望能夠就此勝出,卻又倍感冷清孤獨,情不自禁盼望還有人來。

枯坐半晌,仍不見其他人影。

柳龍安心中悲道:“第五層如此兇險,真是九死一生。他們四個至今還不出現,恐怕都已凶多吉少。可憐這些年輕人,剛才還都活蹦亂跳,躊躇滿志,現在卻是生死不知。”

又喜道:“倘若他們都已出局,我便是第一,就可以到達頂層,親見那些老龍,找到解救母親的仙方仙藥了。”

心中正在五味雜陳,悲喜交加,忽聽“通”的一聲,旁邊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轉臉看去,見那人胸前血汙,嘴角淌著鮮血,面如土灰,緊緊閉著雙目。

來人正是風浩渺。

柳龍安不禁心下駭然,叫道:“風兄!風兄!風浩渺!”

風浩渺慢慢睜開眼睛,向他微微一笑,輕聲道:“表哥,你不介意……我還要再……再跟你爭一爭吧?”

柳龍安道:“不介意、不介意,我希望有人同行。”

風浩渺道:“我知道……你是青龍府貴客……起初小瞧了你。現在才知道……表哥有真本事。”

柳龍安道:“你憑的才是真本事!我能到這裡,只是運氣好。”

他情知馬上又要闖關,而風浩渺虛弱如斯,到時候如何應對危險?急忙湊到風浩渺身邊,雙手附在他的檀中穴處,將一股股真氣傳了過去。

風浩渺知道他在幫助自己,也不推拒,正正身子,撥出一口氣,配合著運起功來。

過了片刻,他的臉上顯出血色,氣息也漸趨平穩。

柳龍安收手,問道:“風兄,你和香兒是很好的一對。怎麼剛才聽你所說,好像有些不遂心願?”

風浩渺苦笑道:“我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一起。”

柳龍安道:“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風浩渺道:“我出身寒微,她卻系出名門。他的父母位列神君,名滿天下,身邊都是人中龍鳳,哪看得上我這窮小子。他的父親真武子,斷然反對香兒與我相愛。”

柳龍安道:“你現在是‘男爵大師’了,還不能讓他滿意嗎?”

風浩渺道:“區區男爵大師,哪入得了真武子法眼。他欽慕人類,瞧不起沒有涵養的妖族。他有兩個女兒,就偷偷嫁給了人類王公。”

柳龍安暗自心驚:“我只道母親愛慕人類,原來即便是四神君之一的真武子,也都向往人類生活。委派香兒到人間行走,恐怕也是真武子的謀算,希望她在人世間能遇到知己。”

又想到:“妖族和人類結合,恐怕多是悲劇。人類認為妖族吸人陽精,禍害人間,對妖族既怕且恨,都是除之而後快。真武子的女兒嫁給王公大臣,恐怕也做不成正室,露不得臉面。免不了做人小妾,東躲西藏。”

他望著風浩渺道:“難道他就死心塌地,要將香兒嫁給人類嗎?如果你成為妖族中的翹楚,也不能打動他嗎?”

風浩渺道:“所以我才這麼拼命。”他嘆一口氣道:“其實每次闖關,我都希望被打死。真的。如果死了,就不再受無窮無盡的相思之苦。”

柳龍安慨然道:“我和真武子有一面之緣,回去之後,我幫你去求他。咱們現在就告訴扁鵲塔的人,你已勝出,闖關到此為止。”

他雖為救母而來,但想到自己是金龍王的外孫,喜琴子的外甥,他們一定能另外想出辦法。

而這風浩渺無依無靠,全憑自己打拼,為了愛香兒,做出種種努力,恨不得把心掏了出來,以示天地。

風浩渺眼中含淚,道:“表哥大仁大義,感人至深。可我不要別人憐憫……”

一言未畢,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柳龍安心中省悟道:“我倆說了半晌,屋子才暗下來。大概不是扁鵲塔有意給出時間,而是因為其餘三人之中,有人堅持到了現在,才剛剛有了結局。”

又想到:“我們準備向前衝的時刻,也是他們落敗的時刻,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他想不出這次又會遇到什麼麻煩,索性不再去想,閉目等待危險降臨。

沉靜了一會兒,忽然感到腿上有物蠕蠕爬動,睜開眼睛看去。

自己斜倚著大樹,置身在一片荒野之中。

一條二尺長的小金蛇,正盤在他的左腿上,寂然向他的肚腹爬近。

柳龍安目瞪口呆,身上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金蛇猛地昂起頭來,四寸長的蛇信倏出倏回,兩隻三角眼中,滿是惡毒之色,令人不寒而慄。

它七寸處的鱗片極為特別。在通體黃色之中,那裡卻是一簇粉紅,中央環抱著一點綠色。仔細看時,赫然便是一朵小巧精緻的蓮花。

柳龍安心頭一陣狂亂:“怎麼在扁鵲塔遇到夢中的金蛇?它不是化成女人了嗎?看它神情彷彿不懷好意!”

自從走出琉璃國,小金蛇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他知道小金蛇與自己有緣,但猜不透到底是善緣還是孽緣。

柳龍安尚在懵懂,那金蛇騰空竄起,露出滿口利齒,直撲他的面門。

這一下事出倉促,柳龍安本能地伸手橫掠,金蛇被打得飛出,落在一丈開外。

金蛇甫一落地,尾巴在地上一彈,前身陡然躍起,復又向柳龍安躥來。

就在尾巴離開地面的瞬間,它開始長大變粗,瞬間化作一個身穿黃裙的年輕女子。

柳龍安向前一伸手,喝道:“且慢!請問這位姑娘,你到底是誰?”

金蛇女站在他的面前,雙眉似蹙非蹙,兩眼似怒非怒,卻並不開口說話。

柳龍安道:“我們的肩上都有一朵蓮花,不知道是怎樣一段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