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受道家順其無為的影響,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鎮的晚上很少有亮燈的。

即便是酒樓這種江湖人最易聚集的地方,也按時打烊,不做夜裡的生意。

“好安靜啊,很久沒見過這麼安靜的地方了。”

陸言正躺在屋頂上,鎮上也只有客棧還亮著燈,估計都是些外鄉人。

焰靈姬離得稍遠,站在邊角,聽到他的感慨問了一句:“趕路途中,就地扎帳,不安靜嗎?”

“沒有人氣的安靜,只有孤獨;有人氣的安靜,很溫暖。”

這個時代趕路,長久不見人煙很正常,面對浩瀚天地,容易心生渺小孤獨之感。

焰靈姬閉目感受著,似乎想感受到溫暖,但她顫顫只說出:“可我,感覺更孤獨。”

“因為這裡的人氣和你無關。”

她是百越人,這裡是秦國,人氣是他們的,她什麼也沒有。

陸言的話給焰靈姬心上又紮了一刀,但她反而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先生,你這人什麼都會,似乎,不太會跟女孩子說話。”

“嗯?噓~”

陸言突然坐起身,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屋子下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在一聲尖厲的摩擦之後,又恢復寂靜。

過了稍許,窸窸窣窣聲又響了起來。

這是——有人從外面開門栓!

陸言躍到邊緣,把身子倒掛下去,就看到一個全身黑衣的小孩,看個頭,十歲左右吧,正站在客棧門前鼓搗。

一個小孩偷客棧?

這什麼操作?

他直接落地,走到小孩背後,拍著他的肩膀,“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小孩僵硬地回頭,“呵呵~兄臺,其實,我說我沒做什麼,你信嗎?”

說著,他還露出一個陽光的笑臉。

“接觸到劇情人物,盜蹠,任務生成中……”

“支線任務——妙手空空。盜蹠。”

盜蹠?

十多年後的天下第一神偷,也是墨家頭領之一,感情你這麼小就喜歡溜門撬鎖啊。

“嘿呀~”

小盜蹠趁陸言分神,一個滑步從手下溜走,身法不凡。

“嘿嘿~”逃跑中,他還回頭暼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陸言,然後——“哎呀~”

“小弟弟,要去哪兒啊?”

焰靈姬正緩緩收回一隻腳,咯咯直笑。

神特麼小弟弟~

陸言走上前,把盜蹠拎起來擺正,“說吧,你家大人呢?你要做什麼?”

盜蹠這麼活潑的樣子,有內力,有輕功,應該不是一個人流浪江湖。

“對付一個小孩子,你,你還使詐!”盜蹠指著陸言,難以置信地忿忿不平。

“你不交代,我可要動手嘍。”

陸言右手向他伸去,盜蹠就地向前一滾,兩腳用力就竄出去,就在他看到逃跑希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腳失去了著力的感覺。

“你放開我!”

陸言左手拎著騰空不斷踢腿的盜蹠,一臉無語。

“咻——”破空聲襲來,陸言瞬間鬆開盜蹠,把來襲的一顆石子抓在手心。

“略略~”盜蹠比了個鬼臉,一臉得瑟地跑到旁邊。

“墨家的俠義,陸言領教了。”

他把目光放到街上,那裡正站著幾個裝束一致,將身子裹在黑袍中的人。

“以大欺小,恃強凌弱,這難道是儒家的風度?”

為首的一人帶著斗笠,他用右手將斗笠抬起一點,露出一雙藏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

陸言暼見這人的右手,神情也凝重起來,“六指,現任墨家鉅子,六指黑俠。”

對方也將袍子敞開一些,露出雙手,“都是江湖朋友的抬愛,俠之一字,不敢當。”

陸言點頭,“教孩子溜門撬鎖的,確實不能當。”

站在後面的一人忍不住出來維護鉅子,拳頭已經捏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墨子前輩所傳下來的修身,難道就是教孩子偷盜?剛剛這位小朋友,身法迅捷靈敏,撬門被撞破不以為恥,猶自洋洋得意。你們現身之後,又表現出有恃無恐。可見你們對他偷盜這個愛好,很是支援。”

那人頓時衝著陸言怒聲:“他不過是個孩子,你——”

“退下。”

六指黑俠突然一聲喝,打斷了他的言語,他不甘心地退下去。

“是,鉅子。”

“先生說得不錯。小蹠是墨家弟子,對他的教育失當,是我墨門之內的過失。但以先生的身份,對小蹠出手,未免太過。”

“我的出手很有分寸,不會傷到他。但他需要一點教訓。”

“他的年紀還小,剛剛超負荷運功從先生手中逃脫,已經受傷。由於先生阻止,他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失,我想這個教訓已經足夠。”

難怪小小年紀,剛剛速度這麼快。

陸言瞅見那個小子還躲在幾人後面偷笑,對墨家這幾人有些失望。

他喪失了跟墨家打嘴炮的興致,聳聳肩,“我是無所謂的,但那個被撬門的店家,誰來補償他的損失呢?”

“他受到什麼損失?”

六指黑俠疑惑,陸言更覺自己對於墨家的期待過高了,顯然對方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

他反問道:“一個被撬動過的門栓,已經不再緊固,這是不是損失?”

六指黑俠頓時拱手,“原來如此,明日一早我們會向店家賠罪的。多謝先生提醒。”

“就此別過。”陸言把手一揮,轉身往回走。

“鉅子,他——”墨家幾人見陸言這麼無禮,咬牙切齒。

六指揮手止住他們,“別說了,此事我們理虧。小蹠,你過來。”

盜蹠從後面跑到他面前,喊了一聲:“鉅子老大。”

“啪嗒”兩聲,六指點在盜蹠身上的兩個位置,盜蹠頓時叫痛,然後在原地打擺子。

“叫你不要亂用輕功,你不聽,是要讓你吃點苦頭。”

面對鉅子這麼嚴厲的對待盜蹠,旁邊人擔憂道:“鉅子,小蹠他這是……”

六指雙手抱胸,看著盜蹠在面前慘兮兮的樣子,不為所動,“沒什麼事,剛剛運功過度的後遺症。

你們幾個也是,不要對他過於溺愛,這麼跳脫的性子,以後在江湖上遲早吃虧。”

“是,鉅子。”

幾人放下擔心,齊聲回應。

“儒家這一輩,伏念、陸言、顏路,都是難得一見的天才,唉~儒墨同為顯學,在教育後輩上,吃虧很大啊。”

六指黑俠看著陸言離去的方向,心裡嘆息。

焰靈姬回去的時候主動問陸言:“你似乎不太喜歡墨家?是因為,儒家跟墨家對立嗎?”

陸言對這個問題無語,“誰告訴你儒墨對立的?”

焰靈姬不解,“據說前任墨家鉅子還做了《非儒》一篇,專門攻擊你們儒家,不是對立嗎?”

“學說爭議很多,百家之間經常我罵你,你罵我,但這不是對立。相反,墨家的學說有不少跟儒家高度重合。傳說,墨子曾學於儒,不過後來自成一派,才有了墨家。”

說到這陸言突然反應過來,“你說到《非儒》,我想到了,明天恐怕我跟墨家之間,是免不了一場爭鬥。”

“怎麼說?”

“六指黑俠比我還高一輩,今天卻被我數落,要是不找回場子,只怕弟子們會失去士氣。”

“又是辯論?”

陸言翻了個白眼,“不然呢?我們還能在道家地盤上打一架?”

焰靈姬手指亮起一點火苗,屋裡的燈亮了起來,她翻身進入自己房間,話語留在夜空下。

“呵呵,拭目以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