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來過得挺開心的,做了一桌好飯菜,身邊是親近的人。可是盛雪卻在這時犯了病。
她指揮扎西把最後一個菜端上去之後,才坐下來緩那股勁。胸悶心慌,渾身無力,這幾天其實一直這樣,她想著自已緩緩就好了,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扎西回屋拿了藥,憂心忡忡的看著盛雪吃下去。回來這幾日,阿姐一難受就吃這種藥,吃了會好一點。這樣什麼時候是頭呢,並不去根兒呀!
大家已就了坐,楊雲生來喊他倆進屋,一進廚房就見盛雪無力的倚在牆邊。
他爸爸心臟不好,楊雲生一看就知道盛雪也是這個毛病,再看扎西手裡的藥瓶就更確定了。
心臟不好的人怕驚吵。
楊雲生轉身回堂屋,說了大概情況,叫大家安生吃飯,都到盛雪那裡反倒加重她的病情。
屋裡人沒心思吃飯又不好跑去問。阿旺嬸兩口子,還有夥計都幹了一上午活,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外人守著桌子等的道理,和志花便領著人先吃,
緩了半小時,心裡依舊陣陣發慌,好像隨時都能死掉,那種感覺很可怕,他閉著眼儘量不表現出來,等著盼著,希望下刻就能好起來。
扎西嚇得噤若寒蟬,坐在盛雪邊上不錯眼的瞅著。
沒一會和志花來了。
盛雪睜眼看過去,儘量讓自已看上去還行,可陣陣心悸,實在是說不出話。
“去縣上瞧瞧吧。”阿媽的言語很輕,握上盛雪的手卻很緊,粗礪結實的像她的眼神一樣。
說起來也奇怪,也許是藥勁起來了,也許是休息後緩解了,沒到縣城,盛雪就一點點緩了過來。
她打電話給和志花,叫她放心,又不過意自已讓大家擔心,攪了吃飯的興致,阿媽說“既然去了縣裡,就好好看看。”
這樣頻繁的去醫院,讓盛雪很崩潰,好像生活灰暗的沒了指望,
醫生說,她的病尚未痊癒,麗江屬於高海拔地區,越往玉龍雪山去海拔越高,心臟病的症狀表現越明顯,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盛雪出了寨漸漸緩解的原因。
同時也意味著她要走了,不得不離開!
心情變得很糟,連一向豁達的楊雲生臉上也是陰雲密佈。
幾人坐在車裡,望著麗江街頭,一時都是沉默。
本心裡盛雪還想多住幾天,要是能不走最是好,可那樣不切合實際的想法也只是想想。剛剛扎西還那樣高興,穿得乾淨漂亮,坐在廊下開心的吃著果子,轉眼卻要因此愁眉苦臉不知何去何從了。
沉默了一會兒,楊雲生先了開口,神情憤憤,語氣不容反駁的強硬。
“這樣不是辦法,住院吧!徹底把病治好。走!咱去昆明,要不去華西,再不行去北京、上海,又不是大病,怎麼就這麼反反覆覆的磨人!怎麼就突然成這樣!”
分開這段楊雲生只道盛雪身體不好,卻不曾想成了這樣,難怪那天上山,她走幾步就喘,拎著一點東西就腿軟的不行。
楊去生說完發動了車,這架勢立時就要去尋仙丹一般。
扎西還沒想個所以然,正想與阿姐商量一下。
這時盛雪的電話響了,螢幕一亮,扎西看到是溫渡的來電。
盛雪在車下接了很長時間的間話,剩扎西與楊雲生在車裡,那邊來電話十有八九不會是什麼好事,可也不好下去偷聽。
盛雪的訊息都是透過溫晏傳到溫渡那裡的,所以溫渡是剛得了訊息。
看著盛雪的表情就知那邊只定又有什麼事兒,扎西別過臉,什麼也沒問。
楊雲生看看兩人神色,索性也不問。
他重新發動了車。
扎西突然說道“楊大哥,不著急上昆明,我打算與阿姐在外面住幾天。”
兩人齊齊看向扎西。
扎西淡然一笑“我阿姐都還沒到處看過風景,那哪能說真來過雲南呢?”
楊雲生立時氣到了“她現在是病人,得先治病!剛剛在家那樣兒多嚇人。”
“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們先住下,阿姐明天就好了。”他真摯溫柔的望向盛雪,那雙眼睛裡不久前還惶然無措,此刻卻如秋日湖水般平靜,這樣的目光任誰看了都會安定下來。
然而盛雪卻心下一片荒涼,漸漸瞭然。
楊雲生不知扎西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轉而去看盛雪。
盛雪垂眸抿唇似乎在消化這個決定,再抬眼時,似是強忍悲切。
她笑笑“也行,就聽扎西的。”
楊雲生沒再堅持,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那天他將兩人送到賓館後,把車留下了。
“盛雪身體不好,你們有個車方便。”他看了盛雪一眼,最後說道“保重身體”然後向著麗江略顯空寂的街頭走去,轉角就不見了身影。
只剩兩個人時,盛雪終於哭了出來。
她拉著扎西的手,淚痕交錯的臉上滿是不安無措,央求道“扎西,我們明天回去好不好,阿姐不想看風景,我們回去好不好。你跟阿姐回去,行不行?”
扎西看著阿姐,一語不發。
他這樣,盛雪更加心急,這些話,在山上見到扎西時,她都沒有問出口,她想著只要見到人就好,見到了,哄好了,領走就好了,她一直惶恐的將那些預感壓下去。
“你生阿姐的氣所以才跑回來的是吧?是我的事太心煩,你不喜歡是不是?我不離婚了!我分居!分兩年自動就離婚了,你跟我回去,我辦手續辭職,安頓好溫晏就跟你回來好不好。”盛雪急了,急的直搖他的衣襟。
“阿姐向你保證,一個月咱們就回來。扎西你說話,你明天就跟阿姐走,我們坐火車走,我現在就訂票好不好?扎西……”
從前如果盛雪這樣哭,扎西一定先心疼的把人摟在懷裡,然後什麼要求都會答應。今天,她又急又哭,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扎西還是那樣無動於衷。
“扎西,你不要阿姐了嗎?”盛雪終於喊出聲。
左手被放開,扎西有一瞬愰神,然後輕柔拂上阿姐的發頂,那裡有一根白髮。人家說白頭髮不是長出來的,是變出來的,他一天到晚不錯眼的看著阿姐,卻不知這根白髮何時變出來的。
他很心疼的拂了拂。
“阿姐,溫渡都說什麼了?
這麼久一聲不出,問得卻是這樣一句話。
扎西從前不過問溫渡的事,他的心都在阿姐身上。可後來知道他們中間還隔著很多人。
盛雪搖搖頭,扎西便知溫渡大概說了什麼。
那晚病床前,他雖沒回應溫渡,其實他們是有默契的。
“阿姐,扎西不跟你回去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盛雪吊著的那根心絃,咔嚓一聲斷了。
“扎西…”眼淚又湧了上來,連聲音都搖搖欲墜。擔驚受怕的事終於發生了,其實不止是這幾日,從扎西瞞著她跑回來,這種預感就在盛雪心裡萌發。一個事接著一個事,好像永無寧日,扎西怎會喜歡!
“別難過。”眼淚被溫熱的手指揩去,可很快又流下來。
扎西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做這個決定他想了很久。
二姨說的對,恩愛夫妻不到頭,阿爸阿媽就是最好的例子。溫渡說的也對,阿姐與他在一起最後會挎。未必時時刻刻在一起才是愛,讓愛的人好好生活才是愛。
可他沒想過阿姐竟會連夜尋來,他堅定的心鬆動了,想過再回去甚至是留下阿姐。他們就守在一起,不去想別人……可這一次老天不留,高原的氣候會要了阿姐的命。而他也不能再回去,他回去,溫家兩父子,一個要告他傷害罪,一個要爭媽媽。他不怕告,坐牢賠錢也不怕,可是阿姐受不了,所有的傷害最終都會落到阿姐身上。所以,這一次,他要放一次手,讓他的阿姐,他的小雪,歇一歇、喘口氣,他們的好日子在後面。
沒有過多的話,就如相愛沒有多曲折,彷彿日出日落,廊下看花開一般平淡自然。他說一生一世只愛她一人便是這一人,他說阿姐我不跟你回去便也是不回去。
盛雪的眼淚沒斷過,無聲無息的伏在扎西懷裡,陳舊的小賓館裡,是這樣一副病弱的身體,扎西有傷在身,世事紛擾,突然便有種飄零之感。她想起了扎西所說的殉情谷,那裡也許是歸宿。可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扎西恢復才不到一年,那樣好的年華,那樣好的眉眼,那樣好的心地……天大地大,她的扎西還沒有好好感受過。
如今他好了,變成健康、帥氣的成熟男人,又有家傳手藝,是多少人羨慕的條件。而自已有那麼多的牽扯,年紀大,身體又不好,他不回去無可厚非,不回去也好,他不快樂她更難受。
明明想的很明白,可依然如此難受,像從心裡割了塊肉,血肉模糊的疼。
扎西撫著她的背,蹭著她的發頂,輕喃著一遍遍叫著阿姐,阿姐莫哭,阿姐莫難過,阿姐回去養好身體,等扎西好了,接你回來。
那晚他們去了麗江古城,在許願樹上掛了風鈴,看了歡快的打跳,扎西還給盛雪跳了一段。他身上有傷,動作不大,一直對著盛雪笑。
人群裡的扎西是那樣耀眼,與這山這街這夜色完美融合,這是屬於他的地方,自在安然。
盛雪釋然的笑了。
清早,迷迷糊糊間,感覺扎西在親她。
盛雪閉眼回應著。好一會兒耳邊響起溫柔的話語。
“阿姐,生日快樂。”
盛雪想了一秒鐘。
睜開眼,對上扎西的笑臉,好像昨日的愁苦陰霾都已不復存在,這只是尋常不過的一天,愛人在側的美好清晨。
從前,扎西的眼睛如泉水般清澈,喜怒哀樂一眼透底,如今卻變得幽深,萬般深情藏於其中。
扎西低下頭,啄了下盛雪的耳垂,很是欣喜的道“阿姐,去年的今天你來了,到了明天我就把你揹回去啦!”
是啊,一年前的8月,她來到藍月谷,糊里糊塗進了山,昏迷後被這個男人揹回來。一年後的今天,她躺在這個男人的懷裡,人生真的很奇妙。
“阿姐,我們去大理吧!”
小夥子明亮的黑眼睛,一臉期待的看著她。
“好。”
扎西手不方便,盛雪開車。
一路上,風景秀麗、清風拂面,心情也跟著青翠起來,進到大理便見白牆灰瓦,水墨雕刻的二三層小樓,或精巧或氣派,連片坐落於稻田間。同為山水田園,麗江幽靜,大理明媚。
很快,蒼山如黑龍盤踞躍入眼簾,危峰兀立,山腰白雲繚繞,丹青聖手難繪其巍峨壯美。
她們沿著洱海,自在環行。一路都是風景,
玩累了,就坐在洱海邊靜靜的吹吹風。看天邊金色的雲朵,看雲朵後裂出的金色光芒。湖水盪漾,一節一拍卻是寧靜,所有的煩惱都被湖水洗掉。
人間這樣值得,她的小夥子卻一直受苦,他得到的那樣少卻依然開心著。
他看路邊人寫生,一臉真誠的要人家畫她阿姐。他的小夥子啊,才過了十九歲,還是愛玩的年紀!
他的小夥子,在用一場旅行為她送別……
白天,他們流連在山水之間,夜裡,他們水乳交融纏綿忘情,好像這就是最後的盛宴。
迷離間,手腕上有東西套上來,盛雪感覺到那是隻銀手鐲。
耳邊響起呢喃的輕語“阿姐,這是扎西送的定情信物。”
他那時還傻,看蒙中送老婆手鐲也執拗的想送,結果被人遺忘在街頭。
盛雪尋聲吻過去,吻他的耳、唇、輕咬他的喉節,在他身上每一處烙刻下她的痕跡,最後落在左肩頭。
她極用力的咬下去,扎西先是反射性的一縮,隨即舒展開,任阿姐咬。
大概是嚐到了血腥味,盛雪才鬆了口,離開幾寸,輕輕吹著。
扎西有傷,盛雪在上,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即便是黑夜她們也是注視著彼此。
“我是你的人,到死都戴著這個手鐲。你身上有我下的印,我也能找到你。”
“我不讓阿姐找,到時,我去接阿姐。”
“要是有那一天,你要早點來,第一個來,我們生下就認識。”
扎西輕笑“阿姐,想到哪去了,我們這一生還沒過完呢,我們這一生還有好多事沒有做,我還要當阿爸呢。到了來生,我要早生幾年,早早去等你,別人看一眼都不行。”
“好。”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在彝族古鎮牽著手,在昆明石林接過吻。
像一場悠閒的假期,漫長的永不結束。
要把此刻美好濃的再濃,稠的化不開,最後結成小小一顆糖,埋在心底最深處,此後半生拿出來一點點回味。
他們甜著也苦著。
溫渡怕盛雪一去再不回來。
他說“如果你回來,我原意離婚,只要你把溫晏帶兩年。如果你不信,我們可以籤協議,我把與那女人的私情也寫上,再簽上名字,如果反悔,你可以把這個公之於眾”
溫晏也打電話來,如果媽媽不回來,他就不上學離家出走,到雲南去流浪。
煩心的事盛雪總揹著扎西,可他們日夜一起,是知道的,卻只當不知道。
半顆心留在了這裡,很多事就豁得出去。
盛雪說“我會回去的。你告訴溫晏,當媽的也是人,前半生為你們活了,後半生,自已活幾天都不行嗎,如果他要作,就作,把我作死了就再不用作。”
車被留在了大理,這一路他們都是坐高鐵的。盛雪從不問下一站去哪裡,扎西帶到哪是哪。越送越遠,離東北越來越近,她幻想著下一站會是北京,那次他們只住了一宿,連天安門都只是路過,她想和扎西在那住幾天。
再遠的路也會有盡頭。
那天早上,他們到了昆明南,乘坐去北京的高鐵,頭天晚上扎西就準備了一袋子吃的用的。
到了進站口,掃碼進站,扎西卻站住了。
“不走了嗎?”盛雪瞬間紅了眼
扎西笑笑,露出兩顆淺淺的小虎牙,黑眼睛裡藏著無限溫柔。
“阿姐,扎西就送到這兒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盛雪頭腦不清,哽咽的不能言語,她其實已在心裡演繹過這樣的場景,可事到臨頭,她還是不能接受,他們早已融為一體,扎西就是她的另一部半,要捨棄,她受不了。”
她死攥著扎西的衣角,整個身體微微發著抖。
“阿姐,你聽扎西說,阿姐,你看著扎西。”扎西拉著盛雪的手,努力讓她保持鎮定。
“阿姐,咱們都說好了,以後扎西去接你,你相信我,這個你拿著。”一個小袋子被塞進盛雪的包裡。
從來都是盛雪冷靜的處理事情,如今她們調換了。
人來人往的進站口處,一個質樸帥氣的男人,不住給懷裡的女人擦著淚,他翻出女人的身份證,放到她手裡。女人呆愣愣的看著男人,說不出話只是流眼淚。
男人勾勾唇,努力擠出一抹笑,他退後一步,一條潔白的哈達出現在手中,他雙手舉過來,鄭重戴在女上的脖子上。
“阿姐,扎西德勒。”
人們只當趣事看過,可知當事人的心。
到這時了,她的小夥子還在對著她笑,他明明那樣高大健壯此刻卻又顯得孤單可憐,好像又變回了從前,怯生生的,要是沒有她,她的小夥子該怎麼辦啊!
“進去吧,我看著你走。”扎西衝盛雪擺手。
盛雪一動不動。
廣播已經播放開始檢票了,扎西拉著遊魂般的人,帶她刷了身份證,站到安檢口,人群簇擁著她向前,舉手、轉圈、出安檢門。
“阿姐拿包!”扎西一旁提醒著,盛雪渾渾噩噩取安檢滾出來的包。
山一程,水一程,他們便到這一程。
是扎西先離開的,他若在火車站,阿姐就會一直看著他,那失魂無助的樣子,扎西受不了。
出了站,他奔去最近的鐵路線邊,隔著鐵絲網看著不知駛向何處的列車,他不知阿姐坐哪列甚至不知有沒有上車。
他想,要不坐下一趟車悄悄跟去吧,在阿姐家邊上找個地方住,每天遠遠的看著就行。
列車呼嘯駛過,帶起了氣浪,也帶走了一聲聲呼喚。
“阿姐…阿姐…阿姐啊……”
扎西終於哭了出來。鼻子抽動,緊抿嘴唇,忍到現在他終於可以哭了。
他從沒想過分離,除了死,今生決不分離,可高原的氣候留不住阿姐,溫晏也容不下他……
這個世上,屬於他的溫情不多,他從小野跑寨子,少年變故幽閉十年,直到遇到阿姐,人生似乎照進束暖光,像小小書桌前的燭火。
他的燭火走了……獨屬於他的燭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