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怎麼不知道蕭衡喜歡她

裴道珠和蕭衡一路拉拉扯扯地回了望北居。

裴道珠看著從外面鎖上的房門,忍不住放下大家閨秀的端莊,抬起腳尖踹了下門。

“什麼人吶!”

她罵著,轉身走到洗臉架旁,寒著小臉清洗雙手。

木盆裡泛起漣漪。

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少女的臉,她盯著水裡的倒影,有些恍神。

那年初夏,她與玄策哥哥一起泛舟湖上。

那夜月色迷離,滿船清光如載星河。

他們坐在船舷上賞月,他第一次牽了她的手。

肌體接觸,有種難言的溫暖。

他貼在她的耳邊,低聲喚著她的小字。

阿難,阿難……

他的聲音比岸邊的螢蟲還要溫柔,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永遠不會膩煩……

後來,她漸漸沉淪在名利和家族榮辱裡。

她忘了那一夜的星光有多美,也忘了那一夜的晚風有多繾綣。

她忘了心動是怎樣的感覺,也忘了那位白衣勝雪的郎君。

她背叛了他,也背叛了自己……

閨房。

裴道珠低頭,用指尖蹭了蹭手背。

原來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要等到失去以後,才能明白它有多美好。

如今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上天對她的懲罰吧?

少女彎了彎唇。

水波漾開,倒映出來的笑容有些生澀。

……

因為竹屋被燒,崔凌人被殺一案追查起來十分困難。

裴道珠在望北居里,一住就是一個月。

已是炎炎夏日,閨房裡置著冰甕,水晶珠簾高卷,案几上鋪陳開筆墨紙硯,天青色高腳盤裡盛著罕見的冰荔枝,是驛站快馬加鞭從嶺南運過來的,專供世家高門和皇族享用。

裴道珠託著腮,靜坐窗下。

正是黃昏,窗外垂柳依依,綠蔭盎然。

高牆外,隱隱傳來熱鬧聲。

枕星提著食盒進來,見自家姑娘對著窗外發呆,以為她是悶得慌,連忙安慰:“九爺很有本事的,他肯定能查出真兇,到時候您就能重獲自由了!”

裴道珠撇了撇嘴。

什麼證據都沒剩下,這案子,大羅神仙來了也不好查。

她根本就沒指望能儘快離開。

她接過枕星遞給她的燕窩粥:“外面好熱鬧,可是有什麼喜事?”

枕星“啊”了聲,望了眼窗外,欲言又止。

裴道珠吃了兩口燕窩粥,見她漲紅了臉不吭聲,好奇:“莫非是九叔納妾?納妾不比娶妻,沒有太繁瑣的程式,算算時間,一個月足夠了。”

枕星垂下腦袋:“是,九爺今日是納了崔家庶女為妾……您別難過……”

裴道珠笑了。

她又不愛慕蕭衡,有什麼可難過的。

枕星給她佈菜,神神叨叨的:“也不知怎的,奴婢就覺得那麼多女郎裡面,就數您和九爺最般配。如今九爺納妾,奴婢很為您傷心……不過他們這樁姻緣也只是表面姻緣,九爺心裡最喜歡的,還是您!”

她斬釘截鐵的。

裴道珠吃著小菜,嘴裡卻毫無滋味兒。

她怎麼不知道蕭衡喜歡她?

就他那樣的貨色……

除了皮囊和家世一無是處,脾氣還壞的要命,白給她都不要。

她正色:“這種話,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九叔是長輩,長輩對晚輩,能有什麼心思呢?”

枕星嘀咕著般配不般配的話,最後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月兔東昇。

裴道珠沐過身,換了一襲輕軟潔白的寢衣,跪坐在西窗下梳頭髮。

她仍然能夠聽見高牆之外傳來的熱鬧聲,大約是親朋之間的飲宴。

她曾見過崔家的庶女,容貌只稱得上清秀,全然配不上蕭衡,可崔家只有一個嫡女,如今那嫡女沒了,崔家和蕭家的聯姻卻還要繼續,他們只能拿庶女充數。

蕭衡……

定然是不喜歡她的。

然而建康城世家勢力盤根錯節,每個家族都在努力地擴充勢力,娶或者嫁自己不喜歡的人,是所有繼承者一早就做好的準備。

裴道珠握著桃花木梳,注視著滿地月光,突然有些悲涼。

窗外忽然傳來嘆息聲。

她抬起頭。

白衣勝雪的郎君,不知幾時出現的,斜坐在窗臺上,一手提著把紙傘,正靜靜看著她。

“九叔?”

她喚道。

四目相對。

她意識到什麼,霍然起身,幾乎失聲:“玄策哥哥?!”

眼前的郎君溫潤如水,那樣的目光曾在她夢裡出現過,那絕非是蕭衡的眼神! 夜風吹落柳絮,月色下簌簌如細雪。

郎君拂去兩肩柳絮,笑容如當年那般憐惜:“一別經年,阿難可還安好?”

“不好!”裴道珠幾乎崩潰,“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和蕭家九郎生著同樣的容貌?為什麼你要用他的名字?!你可知……你可知我因為認錯人,惹出了多大的麻煩?”

男人沉默。

像是有什麼難言的苦衷。

裴道珠鼻尖一酸。

兩年來的委屈湧上心頭,她忍著淚意,小聲道:“玄策哥哥……我想你了。當初是我不懂事,是我錯了。”

自打家族落魄,就再也沒有人陪她談論佛儒道,再也沒有人陪她共遊西山,再也沒有人視她如珍寶……

經歷過生死,才知道富貴縱然難得,可真情,也同樣難得。

面對少女的懺悔,窗臺上的男人仍舊沉默。

他轉頭,注視遙遠的明月。

明月照亮了山河,可北國的明月,卻籠在陰雲之後。

那裡的疆土被異族侵佔,那裡的同胞正在苦苦煎熬。

他受命奔赴北國充當奸細,他已經沒有時間處理兒女情長了。

他輕聲:“我要離開了,很想再見你一面,因此偷偷來了金梁園,阿難……”

他凝視著少女,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他提著紙傘,猶如白鶴般悄然離去。

“玄策哥哥!”

裴道珠快步走到窗臺前,可男人已經走了。

她伸手去抓,卻只抓到飄落的柳絮。

只剩殘留在風中的檀香,證明今夜的重逢並不是一場夢。

“玄策哥哥……”

裴道珠落了淚。

恰在這時,“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來。

蕭衡披著外裳,渾身透著酒氣,散漫地跨進內室。

他眼睛猩紅,聲音低啞:“裴道珠……”

瞧見回頭的少女滿臉淚水,他怔住:“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