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珍妮斯不禁攥緊了雙手。

一段時間後門再次被推開了,這回進來了兩個人,除了跟在身後的狄克羅外,還有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

男子穿著質樸,胸口綁著一片皮甲,緊束著的腰帶上掛著一把長劍,看上去應是名劍士。

珍妮斯心中一緊,將視線從劍上移開。

男子察覺到了她異樣的神色,他將腰間的長劍取下靠在了牆角,隨後一掌將身後扭扭捏捏的狄克羅拍了過來。

“這小子是我兒子,如果他之前做出了什麼無禮的舉動,我向你道歉。”

“不,這倒沒有……”

珍妮斯小心地回答到。

“不用緊張,我們不會加害於你,只是有些問題需要你回答一下。”

“讓我去她那兒。”

珍妮斯單刀直入到。

“這得取決於你的回答。”

“先讓我去璐璐身邊,在此之前我是什麼也不會說的。”

她聲線很柔,但語氣卻十分強硬。

“那個女孩兒沒有事,不讓你離開房間,也只是怕引起更大的騷動。”

男子不動聲色的解釋道,但珍妮斯卻並沒再多說什麼,緩緩將視線轉向窗戶的一側。

在狄克羅眼中,淡黃的光線透過了窗簾印在她倔強而又略顯焦慮的臉龐上,垂散的白髮好似被染上了一半陽光的色彩,反射著閃光的眸子動人而惹人憐愛。

他的手指動了動,在狄德羅身旁低聲說道:“爸爸,不必這麼誇張吧?那個女孩兒就在對面的房間裡,而且她的腳也……應該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的。”

聞言,狄德羅一愣,他有些愕然的轉過頭。

“你小子不會……”

隨即又搖了搖頭。

“這事之後再說,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回頭望向珍妮斯。

“喂,普法珊女孩,我現在帶你去那個女孩兒身旁,到時候你可得好好配合。”

——“嘿喲,失禮了。”

說完也不等珍妮斯反應,在她因不知失措而陡然變得慌亂的眼神中,狄德羅隨手切斷粗繩,一把將其抱起。

珍妮斯下意識反抗,被單從床上滑落,劃過腳踝上的傷腫。刺痛,不禁使她眼皮顫了顫。

“唉!我,我能自已走的。”即便如此,她也依舊逞強的說到。

“別亂動,小心掉下來。”

像是抱著一條離開了河水不斷撲騰的大桂魚一般,狄德羅側避著頭,躲開她胡亂揮動著的手臂,踏出房門,穿過走廊來到了另一間房前。直到開啟門看到床上安然無恙的沫璐璐後,珍妮斯這才安靜下來。

狄德羅將她緩緩放到地上,珍妮斯向前沒走兩步後便沒法站穩,向下跪道而去,還好一旁的狄德羅反應快拉住了她。

在攙扶下,珍妮斯這才來到了床邊。

坐在床沿上,看著還處於昏迷之中的璐璐,在安心的同時也產生一陣自責。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璐璐的額頭,那冰涼的觸感像是一根根針般扎入珍妮斯的手心。

“普法珊女孩……”

“我有自已的名字,請叫我珍妮斯。”她頭也不回。

“哦吼,抱歉抱歉,那珍妮斯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珍妮斯的目光向下垂了垂。

“朋友,好朋友……”

“朋友麼……”狄德羅思考片刻後又繼續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出現?”

“在歸程途中遇到了狼,然後……”

“不,你應該知道浦達領地內是禁止買賣普法珊的。”

“……”

珍妮斯的表情有些猶豫,一會兒後她收回手,抬頭望向他。

“浦達大人……曾是我的主人。”

此言一出,狄德羅父子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之情,呆滯片刻後,他這才一笑。

“哦,哦!是這樣麼,原來是這樣啊!如果是領主家的普法珊,那麼一切都說的過去了。”

他從身後拿出那把短劍:“這劍品質極高,我們懷疑你是商人走私過來的普法珊,所以才不讓你出門,以免被其他人發現。”

“但如果是領主大人家的普法珊那就另說了。”

將劍隨手丟給一旁的狄克羅,他將劍遞給了珍妮斯,接過劍後她先是將劍身拔出來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問題後隨手就想往腰上掛,然而由於換了套衣服,劍哐當掉到地上。

看著緩緩將劍拾起的珍妮斯狄德羅若有所思的一笑。

“那套皮甲妻子拿去洗了,你之後向她去要吧。”

他說完向狄克羅招呼兩聲後,便又匆匆往門外走去:“有什麼事兒問這小子,他會幫你的。”

於是門重重地被關上了。

珍妮斯呼了一口氣,可能是在宅邸那種清淨悠閒的環境中呆慣了的緣故,她實在是難以應付像這樣粗鄙而又吵鬧的人。狄德羅離開後,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安靜了不少。

“不要在意,爸爸沒有惡意的,也是他將你救了進來。”

狄克羅走到珍妮斯的身旁,他欲坐下,但又感覺有點不妥,於是拖出木椅坐在了床邊。

“嗯,我是知道的。”

珍妮斯輕聲回答到,她看得出來他的眼裡並沒有對普法珊的憎惡。同樣面前的少年也沒有,但不知為何她在狄克羅眼中看到了別樣的神色,這神色是她第一次所見。

(同情……?不,不是,他……在害怕著我?)

思考半晌珍妮斯始終沒能明白。

“話說……你已經踏上歸程了啊……”

說這話時,狄克羅的視線向下移了移,珍妮斯又發現他眼中多了某種色彩,那是——哀傷。

“嗯,踏上歸程了……”

遲疑了一下,她平靜的應和道。

“是麼……”

狄克羅顯得有些許失落,他抬眼望向珍妮斯的眸子,珍妮斯頭一歪,有些疑惑的望著他。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他甩了甩頭:“剛剛的粥已經涼了吧,我再去找些吃的來。”

說完便也推門而去。

下午應要求珍妮斯沒有出房門,門窗一直都關著,所以屋內也還算暖和,至少只穿著長裙的自已也沒有感到寒冷。狄克羅拿了食物與水,還有一本書後便幹自已的事兒去了,珍妮斯大體翻了翻,那書的內容是與某個國家的歷史有關的,只不過她沒有看進去。窗外時而傳來村民們的吆喝聲與交談聲,由於有窗戶相隔並聽不太清。而沫璐璐則一直沒有甦醒的跡象,於是珍妮斯便這樣一直待到了晚上。

透過窗簾照出來入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村民們的聲音也愈漸稀薄,珍妮斯悄悄拉開簾子的一角向外望去,平房間的寬道旁一些路燈已經提早亮了起來,藉著燈火可以看到零星數人的身影,他們多是一些壯漢。估計是務完農正在回家吃飯的路上。

此時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應該是那個吵鬧的男人回來了,他正和屋裡其他人交流著些什麼。珍妮斯也沒有在意。

一段時間後,當窗外完全變得漆黑一片後,房門被推開了,狄克羅端著晚餐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女子。

“珍妮斯,這是晚餐。”

狄克羅將盤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哦,謝謝你。”

珍妮斯的回答顯得有些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名女子身上,又或者說在女子手上抱著的皮甲上。

見珍妮絲望著自已,女子回禮似眨眼的一笑。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或許還要更年輕些,但這笑容卻顯十分成熟,珍妮斯不好意思地撇過了頭。

“你姐姐真漂亮。”

為了化解尷尬,她客道地笑到。

“啊?姐姐?不不不……”

聽了這話,狄克羅像是炸毛了一般,急忙蹦出來解釋著。

女子噗嗤一笑,她將手上疊好的皮甲輕放到角落,說道:“的確有很多人會有這樣的誤會呢。”

隨後她緩步走到珍妮斯跟前,將右手掌貼在左手背前,微彎腰道:“初次見面,我叫林洛敏鳩,就是這孩子的母親。”

“母親?!”

珍妮斯一驚,她轉頭望向狄克羅,他搓著額前的頭髮點了點頭。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千真萬確是這孩子的母親哦!”

她笑著補充著,語氣顯得十分自豪。

“媽!”

不等敏鳩說完,狄克羅便羞紅著臉推著她往門外趕。

“欸欸欸,媽媽還沒說完呢!”

“行了行了,請·不·要·再·說·了!”

他奮力將她往門外擠。

“那個……珍妮斯小姐,你的衣服就放這兒了哈。”

“還有左邊櫃子的衣服合身的話,不用顧慮,直接用就好了。”

“還有還有……”

“你就安心的出去吧,剩下的我會說的……”

“咚!”

門終於被關上了。

“呵呵……”

一旁傳來珍妮斯的輕笑聲。

“讓你見笑了……”

狄克羅尷尬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您母親真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呢。”

抬頭望著珍妮斯靦腆的笑顏,他因尷尬而略顯羞紅的臉上又泛起了另一種紅韻。

再次移開視線:“媽媽……母親她是村長的女兒,與爸爸不一樣,去城裡讀過書也會寫字。”

珍妮斯眼睛眨了眨,她對“讀書”還沒有基本的常識,在記憶裡城裡大多數小孩兒好像都上過學。

“你呢?”

狄克羅一愣。

“狄克羅先生沒有去城裡上學麼?”珍妮斯又問了一遍。

“上學?哈哈!那怎麼可能!”他笑著擺手道:“像我們這些周邊村子的孩子是享受不了城裡的那些東西的,要想上學,可是要好大一筆錢,那錢夠賣半村的糧食了。”

說話的過程中狄克羅的視線一直望著別處,當珍妮斯注意到這點時,她便不再繼續望著他的臉,而是緩緩低下頭來。

“原來是這樣的麼……”

浦達主人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以前教她書的老師也沒有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