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在深夜的暴風雨中,她的聲音顯得如此無力。

“所以,請殺了我吧。”

一道從天際蔓延而下的雷光將窗外的黑夜照得透亮,那扶著她肩膀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

“潔斯塔......”

看著眼前男子那痛苦的神情,她不禁微微一笑。

“您真的,真的是一位善良的人呢。”

巨大的轟隆聲從遠方傳來,震動的玻璃不斷與窗框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潔斯塔從裙子下摸出藏了許久的短劍,將其輕輕放在了男子的手上。

“別這樣......但是......潔斯塔......”

男子沉痛的哽咽聲中只能模糊地聽清數個詞語。

“請不要悲傷,這不僅是普法珊的命運,也是我,潔斯塔的選擇。”

說著,她裹著男子的雙手,使其緊握著劍柄。

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那話語中的寧靜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男子的手劇烈搐動一瞬——他用力將劍柄埋入掌心之中。

“啊......月亮真美呢......”

潔斯塔悄悄地鬆開裹著的雙手,仰頭望向窗外的天空。

廣闊的天空被烏雲染得昏暗,月亮映在雲層上的殘影在暴雨中不斷模糊。

她閉上眼,將脖子顯露在薄弱的月光之中,那金屬項圈上的紋路是如此的清晰而精美。

“最後一個願望,還請主人答應。”

“什......什麼。”

男子舉起沉重的短劍。

“請快一些,我很怕疼的。”

......

窗外,又是一道亮光閃過,轟隆的雷聲淹沒了男子絕望的嘶吼......

猛地睜開眼,浦達長呼一口氣。

“又是……那個夢麼……”

拂過額頭的汗水,撐著床沿坐起身子。

明明已有許久的時間沒有再做那個夢了……

可能是到了珍妮斯成年的日子吧,身體又不自覺的回憶起了潔斯塔。

“這麼說來,已經有十年了吧。”

披上衣服,穿上皮鞋,他不禁笑了笑。

“都十年了,依舊沒能遺忘麼。”

走到窗邊“刷”地一聲拉開窗簾。刺眼的光線穿透玻璃照射入房間之中。

“也許,我什麼也沒有改變吧……”

窗戶映出他十年前略顯稚嫩的面龐。

將手扶在窗上,玻璃震動一瞬,影像也隨之散去,緩緩睜開微眯著的眸子,當瞳孔適應光線後,窗外潔白的世界才漸漸在眼前浮現。

低頭望去,這雪就如一張白色的幕布一般。耷拉在地上,好似要將一切隱去。

花園所有的顏色都以成白矮的一片,甚至連花香味兒都藏入了滿天雪花之中。

“咚咚”兩聲,房門被敲響了,管家帶來了由城衛傳來的訊息——一個普法珊女孩在凌晨出了城門

浦達心中咯噔一聲,但他沒有回頭,沒有追問,依舊目不轉睛的望著窗外單調的景色。

“需要派人追嗎?”管家接著說到。

撥出一口氣,玻璃上便結上了一層薄霧,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此時一片雪花撞到玻璃外,片刻便成為一滴露水。

他知道雪花是最為潔淨的花朵,但同時也是花期最短的花朵。從雲層中誕生起到融入地面終,它們用一生的時間在空中飛舞,但最終卻都會不斷墜落。就算你想要捧住它,它也只會在你溫暖的手心中融化。

這雪落如十年前一般。

(果然,我依舊什麼也沒能改變……)

午後,浦達找來了正在訓練衛兵的雷恩。

“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在其中穿針引線。”

雷恩表情嚴肅,面不改色:“是的,家主。”

他本來也會想一直隱瞞下去的。

長嘆一口氣。

“不,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他繼續說道:“我相信你沒有你會將一切都辦的很好,能做出對本家來說最為正確的選擇。”

“的確,事實也是如此。”

來人搖了搖頭,他熟悉地將雙臂抱在胸前。

“我不會後悔。”

“這,我是知道的。”

浦達緩緩站起身來,他又習慣性的望向窗外。

“你是正確的,這,我是知道的。”

“我是這個城市的領主,我必須做出對你們負責的決定,十幾年來一直都是如此。”

他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讓全部的人幸福,但我發現這是極為困難的。一個好的領主可以使大多數領民生活在幸福之中,一個好的王可以使國家看上去欣欣向榮。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某些東西之上的,而為了維持這些根本性東西的存在,又必須使少數集體“受損”。這種根本愈穩定那些少數集體的“受損”就愈加“毀滅性”,於是幸福便永遠無法降臨到所有人身上。”

又望向花園的一側那裡有聚集著的數個工人正在為宅院安裝一套新來的灑水機器。

“人們生活生產的方方面面……”

閉上眼,他雙手插著兜。撫摸著口袋中那塊一直用來點菸的厄壘克晶石。

“唉——”

浦達關上窗緩緩轉過身來。

“雷恩你應該明白的,潔斯塔的死讓你我都很明白……”

雷恩微微點點頭,他不僅是浦達手下的劍士,更是他兒時的玩伴。他們一同冒險過,一同歡笑過,一同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又一同沉默在了一場雨夜的葬禮中……

浦達想要說什麼,他都清楚。

“我只告訴了她她應該知道的。”

雷恩如此回到。

“是麼……”

“說真的,我有點搞不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浦達笑著扶著頭:“真是自欺欺人,就算救了一個人又能改變什麼呢?我們什麼也改變不了……”

“不!”

雷恩放下環抱的雙臂。

“中心國!”

浦達也抬起頭來。

是的,中心國,世界的中心,一片小小而神秘的土地。

“如果能進入中心國,也許就能有所改變了……”

但,中心國,那個只存在於地圖上的國度,任何冒險者、旅人都無法進入的地方,曾一度有人認為那裡只是人為創造的一個虛擬的存在。

而“普法珊”的出現又不得不使人們認清現實。

“中心國,是隻出不進的死域。”

“中心國,是普法珊的墓園。”

“中心國,是支配神的住所。”

“中心國……”

關於中心國的流言總會隨時代的發展而不斷變更。

那些曾受邀進入其中的王們都會在遺忘所發生的一切後再次回到世間。

而企圖進入的旅者們無一無功而返。

“只有普法珊才能進入中心國。”

於是富裕的商人們買下成百的普法珊來到中心國的“門口”,但大門緊閉著。

“普法珊是進入中心國的鑰匙。”

於是殘忍的政客們將普法山融為鑰匙,鑲入中心國的“門內”,但大門緊閉著。

漸漸的嘗試的人們越來越少,中心國只成為了一座孤立於世界的燈塔。

普法珊們的燈塔。

回收者們的獵場。

沉默了許久,將希望寄託於如何進入中心國?這不是一個領主,不是一個實幹家應該做的事。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人們會允許如此悲慘的事情發生?”

這些問題的答案會隨雪花一同融化,而當人們不再討論它時,雪也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