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上有人的地方就有買賣,任何人都不可能擁有一切,沒有的時候就要去交換,去買賣。因而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買賣,而這個店鋪的買賣卻是最特別的,因為它只買賣生死。生死鋪,一入生死鋪,如握生死簿。

那一身衣衫紅得似血,紅得像世間還不清的紅塵情債。血色衣衫鋪滿整張大床,如同一朵盛開的玫瑰,鮮豔欲滴。堂中央有精緻的香爐,正升起嫋嫋燻煙,一個老婆婆正愜意地享受那獨特的燻煙,她手裡不知在磨製著什麼藥材。

問情醒來的時候,頭還是昏昏沉沉的,但發現她那一身又長又大的血色羅裙時,她心裡升起一陣恐懼,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套不屬於她的衣服。

“你不用擔心,衣服是我給你換的。”老婆婆已發現她醒了,於是搖著精巧的木製輪椅過去。

“是你救了我?這是什麼地方?”醒來沒有見到莫離,問情心中難免有些失落,她一直以為莫離會去救她,她一直地等,一直地等,可是三日之後莫離還是沒來,她差一點就被天泉山莊的人侵犯。難道莫離是捨不得斷水劍來交換她,在他心中她甚至沒有斷水劍重要,她不願相信。

“當然是我,這裡是生死鋪。”那老婆婆的聲音彷彿天生帶有一種威嚴,令人不容置喙。

“謝謝你救了我,婆婆。”問情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可又渾身無力。

“你要幹什麼?”

“我要去見一個人。”

“大老闆說了,沒有他的命令,沒人可以活著走出生死鋪。”老婆婆冷笑著說道。

“大老闆是誰?”

“大老闆就是大老闆。”老婆婆依舊冷笑。

“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一個人。”問情還在掙扎,她一定要向莫離問清楚,為什麼他不來救她,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他才會沒有來,她一定要見到他問清楚。

“我知道你要去見什麼人。”

“你要去見你的男人,但是你根本不用去!”老婆婆還是那麼威嚴,不容置喙。

“為什麼?”問情疑惑問道。

“因為我已看見你的男人跟另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跑了。”

這句話宛若晴天霹靂,一下擊潰了問情本已脆弱的內心。

“不可能,不會的!”她秋水似的眼睛正有數不清的秋水要流出來。

“我既然救了你,為何要騙你!”

“不會的,他不會的。”她的淚洶湧而出,她的頭髮亂了,她的衣衫亂了,她的心卻碎了。那種心碎的感覺又有幾人能體會到,那種把心撕裂,痛到不能呼吸的感覺。

“男人本就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早該看透。”老婆婆嘆息著說道,似已看破世間情愛。

她的人躺在盛開的血色羅裙當中,長髮濃得如墨,帶著淚光的眼眸宛如皓月,臉膚如凝脂。此刻的她楚楚動人,叫人憐惜,足以傾國傾城,令天下男人為之瘋狂。

在生死鋪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很少有閒暇的時間。問情卻很閒,也沒人敢抱怨她,只因她是“瘋婆婆”的人。救她的那個老婆婆姓豐,脾氣古怪,因而大家都願叫她“瘋婆婆”,豐婆婆掌管生鋪,權力極大。

問情幾日未開口說過話,未吃下一口飯菜,臉上的淚痕一直未乾。雨一直下,院落裡,屋簷落下的雨滴似與下面的青石板有恨一般,一滴一滴地打在同一個地方。她撐著油紙傘,踏上青石路,淚與雨水一起不停地流下。如果這一世重新開始,她還會愛上他嗎?不,她絕不會再去愛,與其如此痛苦,還不如當一個無情之人。血色長裙在雨中被無情打溼,她的心也變得無情。

她開始吃飯,開始做事,開始彈琴。

“看來你已想通了。”豐婆婆笑了。

“愛本飄渺,恨亦無根,無情方為正道。”問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切都那麼淡然,她的心就像冰封的湖面不會再起任何波瀾。

“很好,我果然沒看錯人,你從此便是我收的最後一名弟子!”豐婆婆感到很滿意。

“我不答應做你弟子呢?”問情冷冷問道。

“那麼你便沒有存在的價值,這裡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價值。”豐婆婆搖著輪椅到了問情奏琴的案邊,讚賞地撫摸著她的琴,繼續說道

“湘淚琴本是上古神物,只可惜知道它的人少之又少,很多人不知道琴也可以是一件殺人於無形的武器。”

“知道苦海十三絕嗎?”豐婆婆向她問道。

“不知道。”聲音冷得像冰。

豐婆婆聽到反而更加高興。

“人世如苦海,七情六慾皆是錯,只有真正的絕情絕欲,才能無敵通神,練成更無敵的苦海十三絕。”

問情整日在房裡練功,很少出房閒逛。然而一味在房中苦練並不能練成上乘武學,還需要多歷練,多見聞。生鋪很大,問情走了一個時辰都未走完生鋪,幾日下來她才大至分清了生鋪主要由水房,各個藥材房和巨大的煉藥房組成。有一條水渠從水房出來,再流經各個藥材房,最後送入煉藥房的幾十個爐鼎中。

生鋪的人員眾多,卻一點都不喧鬧雜亂,這些人整天都在一個固定位置做著重複的事,從取水、去皮、搗藥、和水、煉藥到其餘各項雜事,每一件都有特定的人做,效率極高而且極少出錯。煉藥房的爐鼎每幾個時辰便會煉出一大批白色的藥丸,這裡的人稱之為“生丸”,生丸便是生鋪唯一用來買賣的東西,一粒生丸便值一百兩銀子。

生丸也稱“十月昇仙”,一旦服用過生丸,便很難戒掉,每日都需服用。生丸服用過後,能讓人短時間功力上漲,精神充沛,然而一旦超過一天未服用生丸,就會一下抽空精氣,一個人身體精壯之人也會驟然間形如枯槁,因而每天都不能斷掉服用生丸。

開始一個月內,服用生丸者,每日服用一顆,便精神百倍,充滿活力,與普通人沒有異樣之處,甚至精神狀帽比常人更好。

第二個月,一顆生丸已不足以滿足服用者的需求,生丸對服用者的藥力開始下降,所以必須服用兩顆。這時服用者開始產生幻覺,但還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

第三月直到第十月,每過一月,服用者便要增服一顆生丸,到第十個月,每日就要服十顆生丸。生丸藥力之強,若不是服用者已連續服用了九個月之久身體適應了生丸,普通人一次服用十顆生丸,必定會爆體而亡。而且每過一月,幻覺出現的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厲害。

生丸會不斷侵蝕人體的精氣和血肉,到第十個月,服用者死亡之時,就只剩一張枯槁的人皮,死相之慘世上恐怕沒有一種死法能與之相比。

然而往往一個人難以撐過十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