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充滿嘲諷的笑聲,城牆上的數名城防軍校尉低垂著頭也罵不出聲。
“浚壕”是有專門的款項的。
但太守郭納每年都把這錢直接給分了。
說實話不管是防禦使,還是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校尉,心裡其實都沒有什麼異議。
太守府那些官員的話是這麼說的,太平盛世,誰腦子不好花這冤枉錢?給弟兄們多吃兩頓肉,過年的時候多發幾個銅子不行麼?
雖說發到底層將領和軍士手裡的終究是少數,但有總比沒得好。
他們這些軍方的人也的確覺得這是花冤枉錢。
但誰能想到,就在這種盛世裡頭,五萬大軍就這樣烏泱泱的兵臨城下了?
護城河多個一丈水深和少個一丈水深,在交換人命方面,就截然不同了。
城牆上出現了數道身影。
沿著護城河梭巡的數百名騎兵自然不慣著他們,淒厲的箭鳴聲頓時響起。
十餘枝羽箭同時精準無誤的落向那數道身影。
真氣的光輝驟然亮起,寒芒潑灑,就像是有一片劍芒往外炸開,這十餘枝羽箭被全部斬落。
數名老軍轉頭就想開罵,看是誰不聽軍令,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但轉頭正好看到這一幕,寒光消失的剎那,他們看到是新任節度使張介然和三名隨從,張介然手中那柄長刀的刀身上,此時還如有璀璨的星光在閃耀。
這一下,他們頓時將馬上要出口的髒話硬生生吞了回去,齊聲喝彩。
聽著城牆上爆發的喝彩聲,這數百騎軍之中一名將領只是冷笑了一聲,伸手做了一個手勢。
下一剎那,城牆上所有守軍聽到了尖銳至極的嘶鳴聲,那聲音彷彿成百上千人在地底之中拼命嘶喊,但這聲音響起的剎那,數道幽黑的鐵芒已經出現在張介然的身前。
張介然面色劇變,他體內的真氣此時震盪不堪,竟無法順暢行走,他身後三名隨從也已經覺察不妙,齊齊躍向他的身前。
噗噗噗噗……
這三名隨從身上都穿著甲衣,然而當他們的身軀撞上這樣的箭矢,那些箭矢卻輕易的洞穿了甲衣,輕易深深刺入他們的血肉,然後在身前爆開大團的血霧!
張介然的呼吸驟然停頓。
當這三名隨從身體栽倒下來之時,他放下手中長刀,張開雙臂攬住這三人,順勢坐在了城牆上。
三名隨從身上的鮮血急劇的流淌出來,瞬間在身下形成血泊。
張介然即便早已抱著決死之心,此時看著這三名隨從身上的箭矢,他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起來。
不是驚風箭!
那尖銳的嘯鳴聲和驚風箭有些差別,但對於真氣執行的干擾作用,卻勝過李氏的御器驚風箭!
安知鹿的叛軍,竟有這種專破真氣,比御器還厲害的箭矢!
他本身這樣露面是想提振士氣,但反倒被對方用這樣的箭矢立威,正在驚怒之間,一名校尉沿著箭垛爬了過來。
這名校尉挺害怕張介然心態失衡,做出什麼不明智之舉的,所以一過來,便飛快說道,“張節使,切莫動氣,我方才發現這支叛軍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張介然深吸了一口氣,迅速鎮定下來,點了點頭,道:“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這名校尉輕聲道,“我看到了這支叛軍帶著投石車,但他們似乎根本沒有動那些車上的投石車的構件,一點都沒有弄到前面來架設起來的意思,給我的感覺,他們對付我們陳留,壓根連卸車都不想卸。方才那統軍的將領在前沿巡視全軍,雖然我不認得此人,但看他的樣子就不像是莽撞之人,這人按理不會莽撞採用多費人命的打法,那他們這意思是?”
張介然緩緩放下三名隨從的屍身,到了這校尉的身邊,此時夜幕已經遮掩視線,看不真切了。
但很顯然,這幽州叛軍的前沿的確沒有出現任何類似投石車的器物。
在這種攻城戰中,哪怕攻城一方的箭軍有著絕對的優勢,按理而言,軍械也不會嫌多的,正常情況之下,絕對不會說弓箭能夠起到壓制作用,就不用投石車的。
那存在什麼樣的可能,根本不需要動用投石車?
張介然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
幽州這支叛軍經過了連日的快速行軍,按理已經十分疲憊了,然而很顯然,統軍的將領能力極強。
從陳留的城牆上窺視這支叛軍的時候,這支叛軍一直給他們一種隨時都要發動攻擊的感覺,然而真實的情況是,這支叛軍做任何事情都井然有序,很有層次。
等到陳留城牆上的守軍提心吊膽了大半夜,等到東方露出魚肚白,他們的視線能夠看清城外的景象時,他們的睏意就又徹底的消失。
一種難言的恐慌,瞬間瀰漫在陳留的城牆上。
五萬大軍已經分批安營紮寨,黑暗之中很多甲士的身影,只不過是這支幽州叛軍的重甲步軍和重甲騎軍卸甲之後,用一種簡易的竹竿架掛了起來。
但擺放得極其整齊,就像是甲士列陣一樣。
這樣的軍紀讓城牆上新募的軍士們看著都覺得無法呼吸。
更令人驚恐的是,一夜之間,護城河的河水已經下降了近兩尺!
這時候昨夜那名校尉臉色慘白的叫出了聲來,“他們斷了護城河的水源,而且挖了排水渠!”
就連那些剛剛被招募,不懂得戰事的少年都明白了,為何昨夜叛軍測量過護城河的水深之後,會忍不住發出那般的嘲笑聲。
護城河的河水下降不過兩尺,但有些地方的淤泥已經露了出來!
而在這幽州大軍的北側,此時已經出現了很多推著小車的民夫,那些車上放置著一個個竹籠,竹籠裡裝著的都是卵石。
除此之外,很多小車上還放著官糧袋子,但很顯然,那些袋子裡裝著的應該是用來填河的砂石。
這時候城牆上還有些船工和河工,他們的眼睛裡就更是透著絕望。
他們十分清楚,在河道淤泥都已經暴露的情況之下,就算對方準備得沒有現在這麼充足,讓他們來乾的話,臨時多弄點木樁和門板過來,都能搭出幾條道來。
也就在此時,東方那一輪紅日還未真正從地平線上升起,天地之間,卻又響起馬蹄聲的轟鳴。
當紅日噴薄而出時,城牆上所有人看清了馬蹄聲的來源。
東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全身披甲,處處顯得與眾不同的騎軍,正帶著一種不可一世的氣勢,呼嘯而來。
他們的後方,跟著一列車隊。
尋常軍士只覺得這支重騎和尋常的重騎似乎有著很大不同,但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同,但城牆上還是有些人認得,有人在此時驚撥出聲,“曳落河!”
在所有人印象之中,原本屬於太子的曳落河騎軍,此時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到了更新時間了,這章略短。關於很多書友說安知鹿幽州如此順利起兵的事情,我做幾點解釋,一、安知鹿在剿匪過後已是幽州軍方實質的第二號人物,華懷仙一死,許推背逃了之後,他已經做過一段時間幽州第一把交椅,而且雖說限於書友的討厭,沒有多描寫他如何善於交際,但書裡有好幾次透過細節描寫,寫明瞭他是如何深得下層軍心,下層軍士都不把他當將軍,將他當兄弟。還有可能兩個細節書友沒有注意,一個是書裡設定幽州最有錢有人的漁陽郡的氏族,都和他是拜把子兄弟。二是他身中了必死的箭傷,活過來之後,他在幽州民間有點神話的意思。二、連王幽山都覺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是因為他有祖龍傳承,得到了那種戰鼓和一些軍械的煉製之法。所以幽州也好,揚州也好,大多數頭面人物願意跟著他幹,也不是說光看他的嘴,是看他的實力的。三、他本身是胡人,奚族、松漠都督府這些羈縻州的力量,就更容易選擇他合作,在他能夠給他們看一些軍械的力量之後,李盡忠他們跟著起兵我覺得也不是沒有理由。四、夏王之後現在在他手裡。歷史上河北道就是支援竇氏,而幽州不就是河北道?漁陽郡的氏族本身是他的人,整個幽州往外輻射,別的河北道氏族都支援他。五、書裡我有反覆提及,包括安知鹿自己都對安貴說,不是他多有本事,是大唐那些所有積怨的力量,一直在等著一個有能力的人跳出來能起兵。安知鹿只是恰好是這樣一個人。那些羈縻州,河北道,本身就是積怨最深的地方,我在書中那些市井人物閒聊的細節,也不是沒事找事隨便填字的,哪怕鄒老夫人的兩個兒子死在長安,民間也會覺得是針對幽州。在這樣的大勢之下,軍權全部在安知鹿的手裡,鄒氏早就抽身去了長安,其餘一些沒有兵權的和顧留白走得近的那些官宦之家,最多就是逃走或是自保,不可能有能力阻止起兵的。作為作者,我埋伏了很多線做了鋪墊,已經覺得可以了,不過很多書友覺得還不夠,可能是因為安知鹿身上的筆墨還是少了點,還有很多可能看的時候,很快拉過去了,一些細節根本就沒有看到。當然也有可能還是鋪墊設計得不夠,到時候寫完我再回過頭來去研究研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