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郁,山中寂靜。
明亮的火光映照著徐浩,為他的面容在這夜色中鍍上了一層暖色。
四百里的路可不算短,一支商隊自然不可能一天就走完。
這一點徐浩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他對可能要在荒郊野嶺過夜這事兒,也是有所預期的。
但徐浩有件事不是很理解……
為什麼一定要跑到山上找地方休息?
費勁巴拉把貨和馬帶上山,天亮還要把它們帶下山。
這不是在浪費時間嘛!
還是說在鏢師這一行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算了,講究什麼的先不提,徐浩現在有其他的問題。
虛著眼睛,看向遠方。
距離押鏢隊伍直線距離不過七百尺的地方有一座村子。
從燈火多少來看,還是個不小的村子。
徐浩現在很想知道,商隊為什麼不去村子裡住。
七百尺的距離可不遠。
直接去村子裡過夜的話,完全能省下搬運貨、牽馬上山的時間。
至於說那個村子能不能容下這一支商隊……
徐浩覺得問題不大。
只要錢給夠,村民肯定是能讓整支商隊都安然入住的。
難道是為了少花錢?!
徐浩瞭然,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就在徐浩胡思亂想的時候,李七的聲音突然響起。
“徐兄弟,你在看什麼呢?”
“我在看那遠方的村莊,猜測你們為什麼不進村子過夜,非得在野外,還是在山上。”
聞言,李七嘿嘿笑了一聲,小聲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爹的安排不合理?實不相瞞,我也這麼覺得。”
徐浩乾笑,沒有接茬,卻聽李七繼續說道:“但是我爹的這些安排都是合理的經驗之談。”
接著李七就給徐浩講了講他爹的神奇經歷。
什麼在平地過夜休息,晚上去河邊取水取到了後庭所出的汙物。
還有在官道邊上過夜,結果遇見山賊夜襲。
入村過夜,結果貨物被村中宵小盜個乾淨,人還差點留村子裡。
類似的事情大概有個七八次,聽得徐浩一愣一愣的。
甚至,徐浩對李長山都有些欽佩了。
如果不是編的故事的話,這麼多破事兒砸過來,李長山還能堅持活下來,繼續押鏢事業,可以說是相當厲害了。
一支商隊裡,就徐浩和李七兩個年輕人。
難得有同輩之人可以聊天,李七拽著徐浩說了不少閒話。
徐浩微笑聽著,偶爾也會問些問題。
夜色漸漸深沉,商隊眾人漸漸睡下,只有兩三人持刀守夜,警惕四周。
柴火的火焰漸弱,只有點點紅色在風中微微明亮,然後更快熄滅。
徐浩孤身一人盤坐在一個角落,閉目休息。
夜間時不時有人起身,沒入林中解決私人問題。
徐浩被驚醒過兩次,知道他們去幹了什麼後,也就沒在意了。
直到柴火徹底熄滅,連輕煙都沒有。
直到夜色徹底成了黑色,連一點星光都沒有。
徐浩……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在商隊眾人休息的地方掃過一圈,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幾個人不見了。
睡覺的地方沒有溫度,顯然離開不短的時間。
神識之力一動,在周圍掃過。
除了找到幾處汙穢之物,並沒有找到那些人的蹤跡。
徐浩轉身往那座村子的方向看去,在前往村子的路上看到了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這兩道身影,正是李七與李長山。
看著這兩人向村子靠近,徐浩眉頭微微一挑,有些好奇。
不知道兩人去那村子裡幹什麼。
抬頭再往前看,徐浩忽然一愣,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商隊吃晚飯的時候,天色已暗。
遠處村子燈火通、炊煙裊裊明很正常。
但是現在,遠處那座村子依舊燈火通明,炊煙裊裊。
現在也不是太陽剛下山不久,而是三更半夜!
再這麼燈火通明可就有點不對勁了。
眉頭微微皺起,徐浩沉吟數息,悄無聲息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陣盤,埋入地裡,直接啟用。
隨後他身形一閃,下山而去,遠遠地跟著李長山父子倆。
然而,隨著離那村子越近,徐浩神情有了異樣。
“這是……”
……
高大的木製牌坊立起,其上規矩地寫著三個大字。
殷門村
牌坊之下,李長山和李七面面相覷。
“以前這村子是叫這個名字?!”
“不是,爹,你別問我啊?!我第一次跟你走這條道!”
“我也忘了啊,知北山那群山賊,堵了這條路,我都好些年沒走這邊了,要不是這次知道那群山賊被滅了,我都不會走這邊。”
李長山撓頭,看著牌坊上的字。
隱隱覺得熟悉,但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
微微搖頭,李長山收回視線,看向木牌坊後的燈火通明,耳邊隱隱能聽到歡快的器樂之聲。
神情微顯沉凝,李長山對著身邊的李七沉聲說道:
“不管是不是這個名字,這個村子大機率有問題 ,進去之後,小心行事,要是找不到失蹤的那幾個傢伙,直接閃人。”
李七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握刀的手緊了緊。
深吸一口氣,兩人穿過木牌坊,進入村中。
剛一跨過木牌坊,兩人便感覺一股溫暖之意包裹而來。
兩人一怔,心中驚訝的情緒還來不及湧上,耳邊便響起了熱烈的嗩吶聲。
兩人循聲看去。
就見一個身高不過四尺的小老頭,正在遠處吹著嗩吶。
這小老頭一身紅衣,雙頰畫著嫣紅,滿臉熱情的笑容,一邊吹嗩吶一邊上竄下跳,看著極為喜慶。
尤其是在看到李長山和李七時,他臉上的笑容便更熱情了。
又一個小老頭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對面,用低沉的聲音嘶吼了一句。
“轎起,迎新郎~~”
話音落下,又是兩道遠遠地嗩吶聲傳來。
器樂之聲由遠及近,又是兩個紅衣服的小老頭出現。
他們一邊吹著嗩吶,一邊向李長山與李七靠近。
在他們的身後,跟著兩架八抬大轎,各有七個面白無鬚的喜慶青年扛著轎子,向兩人靠近。
看著這喜慶的一幕幕李長山和李七卻無半點喜慶之感,只覺得渾身發寒,心中生出詭異之感。
也是在這時候,他們才注意到。
他們倆竟然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村子當中!
更讓他們感到恐慌的是。
此時的天空,金陽高懸,竟是陽光正好的大白天!
“不對勁,趕緊走!”
李長山臉色一沉,拽著李七往那木牌坊跑,往村子外跑。
然而,就在這時,嗩吶聲戛然而止。
三個吹嗩吶的小老頭和之前喊話的小老頭齊齊大吼。
“八抬大轎在,新郎上轎來!”
話語傳出,彷彿有詭異的玄妙之力擴散。
李長風只覺得身體中傳出一陣撕裂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剝離出去,一股虛弱感湧上全身。
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轉過身去,向著轎子走去。
更讓李長山驚懼的是,原本七人抬的八抬大轎,突然多了一個人,那個人,正是他自己!
我在抬轎子?!
那……現在的我是誰?
還是說,剛剛被剝離出去的,是我自己?!
這個問題在李長山心間迴盪。
下一刻,他就看到自己掀開了轎簾,鑽了進去。
然後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山醒來,卻發現自己眼前被一塊紅色的厚紗遮擋,看不清周圍。
但偏偏,他能清楚看到。
自己坐在太師椅上,一身新郎紅妝,臉上用紅蓋頭遮擋。
而且,他還能看到,太師椅足有七張,每一張上面都坐著一個蓋紅蓋頭的新郎。
這些人……都是誰?!
李長山想起商隊裡少了的幾個人,心中有了猜測。
就在這時,一陣風忽起,吹落了蓋在他臉上的紅蓋頭。
下一刻,李長山看到了令他心生驚恐的一幕。
他看到……
婚宴之中,吹拉彈唱之人,是他。
滿座高朋,所啃所食之物,是他。
婚慶裝飾,喜燈鞭炮紅紗,是他。
唯一不僅僅是他的。
就只有身邊這六張太師椅上,和他一樣穿新郎服的人。
這些人,是他的兒子和他手下的鏢師。
然而,李長山的心情並沒有好受多少。
因為他分明看到,包括他兒子李七在內的六人都渾身破爛,彷彿被什麼東西啃食。
心中驚懼與悲慼剛剛冒頭,李長山就感覺到腹部一陣劇痛。
勉強低頭看了一眼,就見他肚子上破了一個大洞,彷彿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斷成幾節的肉嫩臟器暴露在空氣中,不斷流血。
李長山一時怔住,一股詭異的絕望在他心頭瘋狂滋生,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道平淡聲音忽然在他耳邊炸開。
“雷,來!”
下一刻,紫色的天雷轟然而至,砸碎了這高朋滿座的婚宴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