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宗,不算雜役弟子與青衣執事所居之地,只有兩個部分。

外宗與內門。

外宗弟子,人數眾多,數百有餘,實力參差不齊。

內門弟子人數則要少得多,只有幾十人,但實力都極為不凡。

因為人數偏少,每位內門弟子在歲寒宗都有自己的洞府別院。

這洞府別院隨他們心意佈置,洞府內篆有聚靈之陣,有暖玉石床之類的輔助修行之物,環境優越,極益於修行,待遇遠勝外宗弟子。

而且,進入內門,就可以獲得築基機緣,於修行一道上前進一大步,這對諸多外宗弟子而言,極具誘惑力。

總之,因為這些廣為人知的益處,以及許多看不見的好處。

許多外宗弟子,但凡有一絲希望的,都拼了命地向煉氣十層邁進,期望透過試煉,成為內門弟子。

此時,內門某處洞府別院。

白牆灰瓦將洞府圍住,在洞府前隔出了一塊小院。

小院角落種著幾株矮木,枝葉繁茂,看著生機盎然,

院中有個一丈方圓的池塘,一座怪石立於池中,似人似獸,頗為奇異,池中有幾條紅白相間的錦鯉在池中游動、嬉戲,給這池水點綴了些許趣意。

池塘邊上,一名青年盤膝而坐。

這青年極為英俊,面若刀削,眉如冷鋒,眼神平靜中帶著些冷冽之感,整個人散發著莫名的孤寂之感。

青年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條,正在垂釣。

只是那魚線無鉤也無餌,甚至魚線都未深入池水中,只是末端那一點線頭貼著水面。

池中錦鯉遊動、追逐,趣味良多,不曾被這無鉤無餌的無趣之線所吸引,自然也不會被青年釣出池塘。

即便是沒有垂釣經驗之人,見了青年如此釣法,也能預測,縱使再過百年,這青年也不會釣上來一條魚。

但這青年卻好似不懂這番道理一般,只是靜靜的坐在池塘邊,手握竹竿,不曾動彈,宛如木雕石像。

正釣著魚,忽然,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青年冷硬的眉鋒微微一動,薄唇還未來得及張開,就見院門哐噹一聲開啟,一名青年邁步走進來,氣質儒雅,春風和煦,令人心生親近之意。

此人,正是林苒的師兄,陸非澤。

此刻,陸非澤把玩著紙扇,看向青年,雙眼微微彎起,很是溫和。

“哎呀呀,葉孤雲師弟,可有想念師兄我啊,幾日不見,還在釣魚,可還順利啊?”

葉孤雲漠然,轉頭看了眼陸非澤,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神情淡淡地說了句,“見過師兄。”

說完,又收回視線,繼續專心垂釣。

冷漠之態,顯露無疑。

對於師弟的冷漠,陸非澤也不在意,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這個師弟,開口道:

“說起來,幾日前不是放丹日嘛,師兄我和林苒師妹一道去了外宗放丹,見了不少有趣之事,本想與師弟你說道說道的,奈何被霍長老拽去辦了些事物,耽擱了幾日,倒是沒能第一時間與師弟分享,頗為可惜啊!”

葉孤雲本是一臉孤寂、冷漠,生人勿近,任陸非澤說什麼,他都全然沒放在心上。

然而,在聽到林苒二字時,他臉上的冰冷有了一絲異樣。

一直穩定在一個位置的竹竿有了微不可察輕顫,使得魚線在池塘水面上盪開了一點極為微弱的漣漪。

這一點細微的變化陸非澤瞧在眼中,雙眼彎起,臉上笑意愈濃。

他的話語頓了一下,忽的一下又拐到了其他地方,說起了霍長老貪杯吃酒,被宗主發現,追打多時,然後說著說著又將話語拐到林苒身上。

“說起來,放丹日時,還是林苒師妹提起,讓霍長老可能在偷吃靈酒,霍長老特意尋來的盛酒器皿,都封住酒香了,這師妹,當真是聰敏,能察覺到這細微之處,比我這師兄強多了。”

陸非澤就站在葉孤雲身邊,碎碎念個不停,也不管葉孤雲聽進去沒有,就在那兒自顧自的唸叨。

只是,他說的好些事情或多或少與林苒有關,不斷撩撥葉孤雲平靜的心緒。

初時,效果並不明顯。

但沒過多久,陸非澤就看見,魚線與池水相觸碰的地方,時不時有些微漣漪擴散。

陸非澤看著葉孤雲,握著紙扇,輕輕敲打另一隻手的手心,雙眼彎彎,看著笑意愈濃。

“對了,還有一事未說。”

“林苒師妹不久前不是從凡俗中帶回一外宗弟子嘛,據師兄觀察,她似對那外門弟子很是關切,還說那弟子像花狸。”

“師兄觀那弟子似乎天資尚可,說不得,以後能做你我的師弟呢,想想還真有些期待。”

說著,他突然一拍腦袋,面露憂心之色。

“哎呀,不好!孫長老之前喚師兄我去煉器房幫忙,我與師弟暢談,竟是差點忘了此事!”

隨後,他一邊說著師兄先走一步,一邊轉身往外走去,一溜煙出了別院,關上了院門。

站在門外,陸非澤偏頭看了眼緊閉的院門,嘩啦一聲開啟紙扇,遮住自己的半張面孔。

他看著院門,雙眼微微眯起,輕笑一聲,“呵,有趣。”

低語中,他搖晃著紙扇,施施然離去。

“哼,無趣。”

院中,葉孤雲神情平靜,看著緊閉的院門,輕聲吐出這幾個字,池水當中的漣漪已無半點痕跡。

他收回視線,看著池塘中的游魚,卻是不再垂釣,而是站起身來,將竹竿扔到一旁。

此時,若有人在側,便可發現,這竹竿被葉孤雲握過的地方,已然碎成渣滓。

顯然,他的心緒遠不及他的神情那般平靜。

站在池塘邊上沉吟數息,葉孤雲抬手在儲物袋上一拍,一張雪白紙片與一杆毛筆出現在他手中。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隨後手上有靈力之光浮現,對著紙片一抹,就見那紙片已經成了紙鶴之形,繞著他飛了一圈後,向洞府別院外快速飛去。

葉孤雲沒有去看飛離的紙鶴,依舊低頭看著池塘當中的游魚,神情冷漠,池中本來自由自在的游魚彷彿被什麼莫名之拘束,遊動的速度漸趨緩慢,最終徹底停下,一層薄薄的寒霧覆蓋在池水上,只是須臾的功夫,這池水已經成了一塊寒冰。

看著池中被凍住的錦鯉,葉孤雲輕聲自語。

“玲瓏心,水秀雲體,只能是我的,築基之事已耽擱些時日,不可再拖,下一次,煉氣十一層,需成,看來,得尋些法子了。”

沉吟片刻,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紫紅長劍,踏劍而起,飛向山巔。

別院外,山間小道,一塊巨石上。

陸非澤躺在巨石上,享受著天光,雙眼似閉非閉。

繁茂的枝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使得他的雙眼不被日光刺痛。

他嘆息一聲,神情很是愜意。

他就這麼靜靜地躺著,似在偷閒,又似乎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潔白的紙鶴從枝頭飛出,速度極快,向著山下飛去,沒過多久,又是一抹紫色劃過天際,向著山上飛去。

見到這一幕,陸非澤坐起身來,看著遠去的紙鶴與那一抹紫色,雙眼微微眯起。

“師弟,就讓師兄我好好看看你吧,看你的底細,看你的所圖。”

他的神情依舊春風和煦,雙眼彎起,彷彿在笑,只是眼中卻無半點笑意,只有冷冽,隱而不發。

……

辛字八十三號屋舍。

屋中青年正在修行。

渾厚的靈力將他環繞,順著鼻息進入他的身體。

突然,他睜開雙眼,看向窗臺。

只見窗臺上,一隻雪白的紙鶴停留,正面對著他,似乎生有雙目,正冷冰冰地看著他。

青年身形微微一震,不再修煉,立即起身拿過那千紙鶴,將之拆開,仔細看了其中的訊息後,青年眸光微閃,隨後向屋外走去。

將另一個屋舍中的人喚醒,青年叮囑道:“張虎,你去給咱們的人安排個任務,去尋一個放丹日與林苒師姐有些親近的人,尋到了及時上報!”

這張虎生得高大,面相有些兇惡,脖子上一條血痕使得他更多了些凶煞氣質,只是,這麼一個高大的漢子,在這青年面前,看著卻極為老實。

聽到對方的話,他當即拍拍胸膛,說道:“放心吧王強兄弟,這人保準給你找到,只是……放丹日兄弟你不是也去了嘛,沒有看到嗎?”

“或許有,只是不記得了,沒有去關心那些瑣事。”

王強搖搖頭,瞥了眼張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去辦事了,好好幹,會有好處的。”

“好嘞,交給你虎哥我,你就儘管放心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向他們的人傳遞訊息。

很快,一些煉氣二、三層的弟子收到了尋人的訊息,不少煉氣一層的弟子也得到了尋人的訊息,紛紛行動起來。

一間屋舍內,苗廣安有些苦惱的砸了下桌子。

“這天殺的,正是睡覺偷懶的好時候呢,找什麼人啊,簡直浪費!這些個直娘賊,就這麼點資訊怎麼找啊,我上哪兒知道林苒是誰去 啊!!”

……

壬字九十七號房中。

徐浩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似在修行。

而他的意識深處,一片黑暗當中,他已經站在了劫文前,手按在了第一句話之上,整個人陷入呆滯。

他不是因這周圍的黑暗呆滯,也不是因這劫文霸道而呆滯。

他,是因為此刻心神當中迴盪的畫面而呆滯。

就在他的手按在劫文第一句話上的瞬間,一幅畫面在他心神中驀然浮現。

畫面中,高大的身影立於天穹,舉目仰視上方寰宇。

寰宇之中,一柄斬碎群星的古樸長劍飛至,向著那高大身影倏然斬落。

那身影巋然不動,仿若石像。

直到劍光臨近,他才突然抬起已經化作紅玉的手,向著那劍輕輕扇出。

一掌過去,就見斬來的劍未曾與這身影的手觸碰,便忽地倒轉,攜勢不可擋之威,向飛來的方向斬去。

隨後,這高大身影伸手向那長劍一指,灰色的指光射出,打在長劍上,長劍一顫,如粉屑般飄散,只有一點劍尖沒有消磨成粉,向遠方遁去。

下一刻,高大身影忽然低頭,漆黑的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徐浩。

嘩啦一聲,心神中的畫面如鏡般碎裂。

徐浩驀然驚醒,看清眼前的桌椅屋牆,驚覺自己竟然退出意識深處,退出了修煉狀態。

“這,我睡著了,還做夢了?莫不是修行出了什麼岔子?”

徐浩輕聲自語,有些茫然。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忽然湧現一些繁雜的符文、印訣。

只是片刻功夫,兩種他未曾在法閣中見過的術法與其運用之法躍上心間,被他熟記。

這兩則術法,都有一個古怪的名字。

亂勢,災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