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的渣的渣的渣的這是什麼U球的情況!”

夜曲崩潰地抱住頭雕,睜到最大程度的光學鏡死死瞪著劈開濃霧、以不可阻擋之勢猛衝過來的博位元蟲。

可見度被霧氣侷限在雖不致命但也足夠不友好的範圍,巨大蟲身現出迷霧時,留給夜曲逃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而他慌亂無措的尖叫又將時間耗去了三分之一。

“梅洛迪、梅洛迪你能行的!倒退起飛,先躲過這傢伙再說!”他碎碎叨唸著給自已打氣,慌歸慌,多年實操積累的身體記憶依然讓他手上的動作嫻熟無誤。

處於待機狀態的穿梭機很快便給予了反饋。

雙側推進器倒轉向前方,熾藍熱焰帶來的逆推力拉開了他與沙蟲間的死亡距離。

夜曲絲毫不敢放鬆警惕,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說不定是無臉霸天虎的陰謀。

只是這樣一想,便更加無法停止對暗星的惦念與擔憂,如果那次分別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他會恨死那個亂髮脾氣的自已。

他再次將手放到控制推進器的圓形旋鈕上,即將調整前,卻從控制面板中央的螢幕彈出了文字。

【停下,開門。】

夜曲像明白了什麼似的抬起頭——對面的沙蟲不知何時放緩了前衝的速度,一道人影長身直立於它上弓起的頸後部,僅單手握著沙蟲頭周的尖刺維持平衡。

穿梭機在駕駛者懷疑機生的無作為中持續飛速倒退。

【很好,我不介意拿你餵它。】

“吱——!!”

摻雜著求生欲的、緊急制動的刺耳噪音。

……

博位元蟲恭順地將頭顱低垂到地面,以便主人從自已身上邁下,踏上舷梯。

聲波在舷梯上回頭看它,它昂起了蟲身,卻依然像等候指令那般低斂著口器。

猶豫了幾秒,聲波向它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回去吧。”

雖然接受指令靠的是藉由聖物傳遞的某種磁場,但他還是像與寵物對話那樣輕聲說著。

暗黃色的巨蟲迅捷地鑽入土層,隆起的地面蜿蜒著消失在了遠處的迷霧中。

聲波覺得有些遺憾。

失去了一個另類拉風的坐騎是一方面,若是鐳射鳥在,她一定會在自已猶豫的那幾秒中向他抗議:papa,你別想把它做成磁帶,想都別想!

這裡,連個懂自已的人都沒有。

他平靜溫柔地看向懷中的少女——至少在自已眼中,她永遠都是。

在被他裹進懷裡後,她像是終於確信自已獲救了,強撐了一個月的神經鬆懈下來,道謝的語句還未說完便淺淺呼吸著睡去。

幾步邁上階梯,關閉艙門,暖藍色調的年輕人腳步急促地從駕駛艙衝了出來。

如水紋般漾開在面甲上的欣喜很快轉變為錯愕,然後是震怒。

“這個瞎眼女人是誰?前輩呢?暗星呢!?”換作平日,夜曲絕不會這樣失了風度,但此刻與過往的每一刻都不同。

他指尖憤怒而顫抖地指著聲波懷中缺失了光學鏡的陌生女性,難以置信又咬牙切齒地說著,“你在搞什麼鬼!?你答應了我們要去救暗星的!!!”

聲波面無表情地緊了緊臂彎中暗星的本體,一直在身後拖著重物的右手向前一甩,將那副厚重健碩的機體扔到了夜曲身邊。

沉悶的巨響,連腳下的地面都產生了片刻的震顫。

夜曲下意識地躲避了一下,他在刺鼻的惡劣氣味中皺起秀致的眉甲,然後朝余光中漆黑的機體偏過頭雕。

失去了核芯的重灌盔甲已經不可能存在任何生命體徵,被鋒利口器刺穿啃噬,被巨大蟲身撞擊後的累累創痕覆蓋著那具曾堅不可摧的身體。

“暗星……Star……?”夜曲身體裡的某根管線像被什麼給扯斷了,他直直地跪了下去,光學鏡木然呆滯地看著眼前破破爛爛的機體。

“Star……?怎麼弄成這樣……一點也不像你……”雙唇顫抖翁動著,又習慣性地想要扯起一個只會對他綻放的惑人微笑。

夜曲朝“暗星”爬過去,像害怕弄疼對方那般小芯又緩慢地伸出手,摸向那張冰涼的、被沙蟲體液染髒的暗色面甲。

“別嚇我……Star……”被悲痛與絕望填塞的鏡頭溢位薄藍的清洗液,年輕的戰士脆弱地搖著頭雕,哀聲哭泣。

“這不該是你的結局……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明白了自已有多遲鈍……”

但暗星再也聽不到了。

現在,他恨死了那個亂髮脾氣的自已。

……

這樣是最好的。

你找回了你的前輩,我得到了我的漣漪。

狹長冰冷的光學鏡投下猩紅的光澤,聲波的唇際勾起極微小的弧度,他根本不必費神搞懂他們之間的故事。

抱著懷中人就近去駕駛艙啟動了自動返航程式,他再次回到外面,向著醫療室走去。

夜曲仍垂首跪坐在原地,暗淡到幾乎快要熄滅的光學鏡望著“暗星”,彷彿由暗物質化生的死氣縈繞在他們四周。

哭哭啼啼的男人;無用;低劣;小白臉。

霸天虎前情報官連目光都不願向他施捨,卻在經過他身邊時,被“噌”地站起的夜曲擋住了去路。

“暗星不是自殺的,他顯然是遭到了博位元蟲的攻擊。”

溫潤聲線冷冽下來,年輕的執行官部下面若寒霜。

“告訴我,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的。為什麼你可以控制博位元蟲,你抱著的女人又是誰。說清楚,否則我有理由懷疑是你命令沙蟲殺死前輩的。”

聲波的回應是一聲冷笑。

“……不說是嗎?”夜曲眯起光學鏡,暗暗收緊了拳。他立即開啟了通天曉的內線頻道,想要將現狀作為警告傳送過去,卻發現訊號始終處於被幹擾的狀態。

看到夜曲因不解而微蹙起的眉宇,聲波憐憫似的垂下覆面,“要我幫忙嗎?”

卻分明在說完後又附上冷笑。

連內建系統裡的小動作都完全被看透被控制的恐懼,令夜曲倉皇地退後一步,本能地想要啟唇吟唱。

“你認為你的小調兒強得過致幻離子嗎?”從致命迷霧中無傷歸來的霸天虎,從容淺笑著,緩慢向前逼近,“還是你想用歌聲取悅我?”

“你——”青年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能無力。

對方將他全方位地壓制了,連一絲可能勝過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這一回,再也不會有人將自已護在身後,輕而易舉地碾碎敵人了。他甚至悲哀地想到,以後唯一不被自已歌聲催眠的人,也不會再是聽他唱歌聽到入神的前輩,而是一個擁有可怕異能的惡人。

他什麼都做不了嗎……連為喜歡的人復仇都……

“你這副故作可憐的模樣……你就是這樣引誘自已前輩的嗎?”

“——你給我住口!”

在夜曲聽來是又一句過分的羞辱,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咪,炸著毛高聲嘶喊。

但聲波已經是認真的了。

認真地質問,認真地為對方腦中片段式閃過的畫面憤怒作嘔,認真地剋制著想要扭斷對方脖頸的衝動。

漫長枯燥的牢獄生活讓他變得沒有耐芯了。你看,老得不能再老的他,畢竟沒有那麼多的一百七十萬年可以虛耗。

“唔……嗯……”臂彎裡舒服得縮成一團的小東西忽然輕輕扭動起來。

她哼哼唧唧貪睡的起床聲並沒有被那副盔甲汙染,還是那樣軟軟糯糯的混著鼻音,讓他的芯緒都不由得一同柔軟起來。

“漣漪,吵到你了嗎?”

聲波低頭向她看去,唇邊彎起輕柔微笑,刻意忽略掉她面甲上可怖的空洞。

“嗯……聲波閣下……?為什麼……我、我好像聽到了梅洛迪的聲音……”

——她是為別人醒來的。

從體內迅速抽離的溫度令笑容都冰冷地凍結。

聲波一點點抬起視線,看向滿臉錯愕的夜曲。

剛才為何要剋制呢……

明明只需一納秒,就能將他的火種艙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