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已過半。

夜曲小鬼不再搭話,他們之間便只有靜默在蔓延。

聲波翻閱著自已坐牢期間湖紋寄來的信件。那時他確實不想看,怕牽動回憶,怕思念成疾。

但那不代表他沒有好好地將牆壁上的內容一張張拍下來。

百萬年間從未中斷,只向自已傳遞的話語,聲波一字一句地看著,然後一點點皺緊眉芯。

她真摯生動的字裡行間,處處埋藏著謊言。

完全虛構的日常,僅憑臆想的城建變化,還有越往後便越刻意做作的語氣。

簡直就像……她已經完全忘記該怎樣以一個女孩的口吻講話了。

怎麼會……這樣……

……

在透過最後一個躍遷點後,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我監測到了她的生命訊號,很……微弱,但不排除致幻離子的干擾。”

聲波首次主動開口。

來自前方的擔憂磁場濃郁到不使用異能也能察覺,既然是共同行動,他多少也有義務告知對方營救目標的情況,何況,他十分清楚這份擔憂的感覺。

夜曲從垂頭喪氣的狀態中稍稍振作起來,愣神幾秒後,又疑惑地從駕駛位半扭過身子。

“暗星、前輩他是個男人啊?”他毫不避諱地上下掃描著聲波,“是個比你還魁梧的男人。”

神情語氣裡竟還帶著某種得意與驕傲。

聲波翻了翻光學鏡。

他已經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小子口中的前輩是曾用暗星偵察機作為載具的蠢丫頭了。至於……魁梧?

哈。

“沒人比我更清楚她的性別。”

“……有病。”

……

“你一定要將前輩帶回來啊!”

“閉嘴。”

結束了與夜曲的“親切”交談,聲波透過舷梯踏上了博位元星球的地表。

濃霧中的致幻離子無差別地展開了攻擊,他的鏡頭前閃現出紛雜的畫面。

火種源之井,威震天解散霸天虎,踏上流浪遠行;陰影區廢墟,量子渦旋將冷白的身姿吞沒;銀行大廈頂層,擎天柱擊毀訊號浮標;光線曖昧的臥艙,嬌小的少女踮起腳尖,向年輕的後輩獻上自已的雙唇……

“……!!”

在被充滿惡意的負面情緒吞噬前,聲波終於校準釋放出能與之中和平衡的波頻,成功抽身而出。

他調勻自已失了節奏的換氣速率,向著微弱信標的方向變形疾馳而去。

致幻離子的可怕之處在於——它遠比你更瞭解你。

你的恐懼、你的遺憾、你的憤怒、你的不甘……你任何不願承認的弱點,只要能將你擊潰,它便會為你呈現。

……

漫滾的黃沙之中,聲波嗅到了能量液的氣息與另一種刺鼻的腥臭,而她的訊號也逐漸清晰穩定。

他切換模式改為快步前行,很快便為眼前的場景一震。

白霧籠罩下,十數條巨大的博位元沙蟲慘烈地橫屍於前,多數為腔體爆裂而亡,少數頭身分離。

紫色的黏腥液體噴濺得四處都是,甚至在某些大塊的甲殼殘片中彙整合一灘水窪,其餘的則滲入地表,將大片的沙地染成煉獄般的暗紫色。

雖然瞬間考慮過,蟲族露出地表,被致幻離子侵蝕而互相殘殺的可能,但從死狀來看,更像是遭受了某種強力炮火的轟殺。

沉滯的空氣中,腥臭氣愈加濃烈,不安的感覺更甚。

漣漪……

聲波暫時關閉了嗅覺感測器,從滿地蟲屍間徑直穿過。

終於,在屍橫遍野的盡頭,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漣漪——!”

漫長的人生中,從沒有哪一刻的喜悅比得過現在。

昔日以冷靜自持的情報參謀,絲毫不顧矜持地邁開狂喜的步子,像荒唐夢境中的自已那般,奔向與他分別了上百萬元週期的女孩。

“——什麼人!?”

隨著一聲叱問,銀色寒光卷挾著高壓電流從身前疾速劃過,聲波本能地收住腳步,才堪堪躲過了節鞭的攻擊。

他這才看清她與四周的情形。

換回原生載具的小飛艇跪坐在地上,腳邊散落著壓縮能量液的空瓶。

她側對著這邊,一手警惕地持鞭,一手……一手抱著一顆塞伯坦人的頭顱,從頸部參差的斷口處滴淌的能量液染花了她的軟合金裙襬。

在她的四周倒著兩具沒有生命體徵的機體。

一具是她手中頭顱的主人,另一具破損嚴重並佈滿紫色黏液的機體則很特別。

“他”的外表是體格不輸於巨猙獰的壯碩男性,卻在其開啟的胸艙中安置著一間駕駛室。

“他”不是活人……但細看便可發現,“他”的操控方式近似於控制全息物質生成的人類肉身。進入盔甲後,感官功能的轉移與融合使其等同於一次非常規的機體改造,控制這副身軀與自如地活動改裝後的肢體無異。

位於駕駛室的本體絕非是駕駛員,而是充當著“他”的火種。

說得更直白些——披上“他”的瞬間,就成為了“他”。

聲波忽然明白了“他”的身份,也明白了他的漣漪為何會需要“模仿”女孩講話的語氣。

她在那艘戰艦上做了一百七十萬年的“他”,從不到一萬歲時起。

他與鐳射鳥親眼看著,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可愛小姑娘,為了救他、為了救他……

(就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她才做不成普普通通的女孩!)

原來是這樣。

是這樣。

聲波滑開覆面,被悲痛覆蓋的面孔上,綻開浸染著思念與疼惜的笑容。他看著側對自已的女孩,金屬音色在極力壓制下依然隱隱顫抖:

“漣漪……聲波來接你回家。”

那隻執鞭的手漸漸落了下來。

“很抱歉……”湖紋終於緩慢地向他轉過臉來,“閣下冒險前來營救我,我卻沒有聽說過您的名字。聲波……似乎是有些耳熟的。”

“……”

已然衝到嘴邊的嗚咽被聲波強行壓回了發聲器。

不是因為她不記得自已,也不是因為這不出意料的男性口吻,而是她的光學鏡……

她的光學鏡頭全部碎了,從外部的保護鏡片一直碎裂到裡面的光學元件。能量液從只剩下灰暗深洞的鏡框中流淌而出,如今已粘連著鏡頭碎片在銀白色面甲上凝結成血淚。

以天線衝著來人是被剝奪視力後的本能反應,哪怕此刻,她也還是低垂頭雕,“望”著他的腳下。

她瞎了。

他的漣漪……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