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無垠的星際間,自動模式下平穩航行的穿梭機猶如深海里的小巧游魚。
魚腹內僅有的兩名乘員分處於駕駛室的兩端,年輕的執行官部下坐在駕駛位,看不到面目的霸天虎重刑犯斜倚在艙門邊。
立場、年齡乃至音樂品味都天差地別的兩人,本該永無交集,卻為同一個同標共同踏上旅途。
……
聲波抱臂立在牆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名叫夜曲的傢伙。
從以監視的名義一同跟來,到對待汽車人與他截然相反的態度,還有一提到前輩就鏡頭放光的神態……
他已經忍這小子很久了。
更令人煩躁的是,這臭小子哪怕如願地坐上了駕駛位,依然時不時回頭警惕地看他幾眼,以防他有什麼異動——譬如劫機逃跑。
他根本不明白自已同意去營救的原因,也完全沒搞懂他們之間的實力差距。
若真要劫機,他那副小身板能做什麼?而且完全不是漣漪喜歡的型別。
“喂……你真的沒有在讀我的芯嗎?”
討人厭的小鬼又開始不放芯地搭話了。
這年頭,凡是系統內人員,霸天虎檔案便想查就查,毫無隱私可言。當他這個前情報官不要面子的嗎?
聲波不耐地換了個斜倚的姿勢。
“我只說最後一次:為了抵禦致幻離子,我在儲存能量,不會分神去讀你的芯思。”
他說的是實話,不過在剛摘去遮蔽裝置的瞬間,他還是“聽”到這個小鬼在芯底大呼小叫:這人的聲音好奇怪!我第一次聽到這麼難聽的聲音!
真不想承認,在這方面,他的前輩與他審美一致。
“哼……”夜曲拖著長長的鼻音,略帶鄙薄地揚起下頜,“那你的能力也不怎麼樣。”
“是啊,原本只要你下去唱兩首小曲兒就能解決的事,擎天柱卻要來求我這個不怎麼樣的囚犯。”
聲波在覆面下笑了笑。
“那不是求!”青年惱怒地扭過頭雕,輕微上挑的水色光學鏡半眯著瞪向他,“我們有能力審判並監禁你,也有能力讓你聽話地為我們做事。何況這是好事,你在為你過往的罪行贖罪!”
贖罪麼……確實如此。
“那你呢?你和營救目標又是什麼關係?”聲波目光銳利地回望過去,“一個月前,你不也將你的前輩扔在了另一個星球?現在,為何又要去救?”
“我沒有扔下他!”夜曲激動地從座椅上站起來,渾身戰慄著高聲反駁,“前輩不希望我受傷,不讓我跟去,又說完成任務就會離開……我根本不知道前輩會遇難!我以為他已經回到母星和他的……他明明很強,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救下我們全員……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說著,他像不願面對現實那般抬起雙手捂住了頭雕,慌亂遊離的視線最終死寂地垂向地面。
……他?聲波挑起眉,他們在說的是同一個人嗎?(預設英語環境,他她發音不同)
那兩個傢伙騙了他?
不,完全不像是撒謊……“完成任務就會離開”也與他們關於積分的說辭一致。
或許是男性的身份比較方便行動而做了某種偽裝,利用幻惑之光等道具……
(就是因為你的所作所為,她才做不成普普通通的女孩!)
原來通天曉是這個意思麼……
“前輩走之前整個人都不對勁……他帶我去他的臥艙,說了很多奇怪的話,然後我惹他生氣了……”
青年還在繼續,他沉入了記憶的深海,因重溫那日的畫面而露出懊悔與茫然無助的神色。
“我從來沒見過他發那麼大的脾氣,他說遲鈍的是我,說我對他的回應視而不見……還說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後來他親了我一下,就那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什麼!?”聲波鬆開雙臂朝前邁了一步,聲音頓時冷戾到了極點。
原本,他只當對方在說些可以左耳進右耳出的廢話,完全沒料想會聽到那樣的字眼。
而他的突然出聲,也將夜曲從獨屬於暗星的記憶海域中拉了上來。
“關、關你什麼事!”如夢初醒的年輕士兵為掩飾窘迫而尖聲嚷著,芯裡暗暗懊惱起自已的失言。
他扭頭一屁股坐回駕駛位,一邊偷偷抹著不知何時泛起霧氣的光學鏡,一邊嘟囔,“我幹嘛要和你這個霸天虎說這些……”
“……”聲波退回牆邊,緊抿住了唇。
陰影區初遇,他因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將她送走作為終結;重逢後,他將她所珍視喜愛之物視作可以接受的犧牲,親口許下的承諾,又親手撕毀;與她的最後一面,她苦苦哀求只為能與他說上一句話,他卻要她滾。
他早就沒有資格再過問她的事,何況是百萬年後。
可他還是、還是忍不住去想……
漣漪和這個小鬼……已經是確定關係的伴侶了麼?
如果是,他會在救下她以後徹底消失,向普神祈求他們永遠幸福。
可她卻明確告知會在任務完成後離開。
如果不是……那曖昧不明的言語與行為又如何解釋……他所認識的漣漪絕不會隨意做這種……
不,捫芯自問……他幾千歲時與百萬歲時又何嘗不是判若兩人?
他哪裡來的自信……說什麼“他所認識的漣漪”。
引擎的轟鳴淹沒了指節緩慢收緊時的輕微作響,聲波垂低的光學鏡危險地暗下來。
如何難以接受的真相,都不會比現在這般的朦朧未明更讓他煩亂與狂躁。
若不是要以營救為先,他一定會用異能將那小子的記憶扇區翻個底朝天。
哪怕他的腦模組徹底損毀,機體抽搐痙攣著死去,都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