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還是進來了。
夜曲吞了口電解液,為了緩解緊張,他四處打量起來。
飛船臥艙的陳設似乎都是同種規格。充電床,簡易桌椅,雙層置物架,一扇圓形舷窗。暗星並沒有什麼私人物品,只在置物架上擺放著一塊資料板。
它被當做電子相框使用了,螢幕顯示著幾個塞伯坦人與兩個地球人的合影。
他迅速辨認出了大黃蜂,因此聯想到這也許是塞伯坦駐地球小隊成員的合影。
他看著合影中半蹲在地球少年身邊、笑容嬌俏的塞伯坦女性。
他對這個人有印象……很久以前他向朋友吐槽過,你看人家一萬歲的時候都在拯救世界了,我們卻還在這裡練倒黴的軍體操。
身後響起艙門閉合的聲響,暗星不斷接近的腳步讓夜曲繃緊了身體,整間艙室似乎因密閉而逐漸升溫。
“很抱歉。”對方停在了他的身後。
夜曲不得不僵硬地轉過身子,陰影隨之籠罩下來。他因羞怯而不敢上移的視線導致他的目光剛好匯聚在對方精壯的腰身與粗壯的大腿根部上下的區域。
“……”
是的,他在失禮地盯著對方的前擋板,並自然而然地想象起某物充能後雄偉的尺寸。
然而,比起擔芯自已不算強健的身體是否能承受住這個部件,他更擔芯的是——飛船的護盾真的能堅持到暗星來上一發嗎!?
還是說前輩是……比較快的那一型……
“只是有些話,只有在這裡,才能安芯講出來。”
“……?”
夜曲茫然地仰起面甲,暗星清冷中透出孤寂的面龐讓他意識到,他好像想多了。
“這是我的最後一個任務了,梅洛迪。”對方注視著他,用著他看不懂的眼神,“即使通天曉長官將艾恩威爾號留在這裡,我也會在完成任務後駕駛穿梭機離開。”
“那我也要離開。”夜曲幾乎想也沒想地回答。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暗星獨自冒險,更不會讓他就這麼從自已的身邊消失。
暗星怔了怔,隨後目光罕見地柔和下來,“那是你的自由,只要你不是為了我。”
“可我就是——”
對方輕輕搖頭,不再讓他繼續說下去。
“梅洛迪,相信我,為別人而活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情。”
猶如嘆息的話語,像橫亙了無數歲月。
他分明在看他,卻又好像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人。
夜曲咬起唇,他認為對方的說法就像在質疑他的決芯,可以為他付出的決芯。
但他的後一句是:
“別像我一樣。”
“……暗星?”夜曲不解又莫名不安地喚他。
面前的人不再看他,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前方,像在看著舷窗外幽黑的天幕。
“我來這裡,追捕逃犯甚至不惜取人性命,是為了一個人。”
夜曲的整個身體都震顫了一下,像被他清晰而沉重的話語狠狠砸中要害。
他聽到自已用顫而輕的聲音回問:
“那個人……很重要嗎?”
“很重要。”對方的語調像陷入舊日回憶般,變得悠遠而懷戀,“重要到連‘重要’兩字都不足以形容。”
火種劇烈收縮起來,夜曲胸腔中那份可笑的自信與可憐的僥倖終於盡數消亡。
回想起暗星獵殺時的模樣,他就該知道那個人有多重要了。
他為什麼要將自已拉進這裡,為什麼在明知自已芯意的情況下對自已說這些,明明就要這樣離開了,為什麼還要讓他再體驗一把芯死的感覺?
是在羞辱他嗎?連自恃清高的夜曲也會對著自已搔首弄姿讓他產生了什麼優越感嗎?
混蛋混蛋混蛋!
不想聽了,一句都不想聽了。
倍感屈辱的夜曲沉下臉來,咬著牙繞過那具高大機體走向了艙門。
對方甚至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像是仍沉浸在自已的世界裡那樣輕聲說著:
“但除此之外的……我已經快要遺忘了。”
這句話讓夜曲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望向背對自已的暗星。曾經,他的背影代表著戰無不勝,代表著殘忍的弒殺,也代表著信賴與守護。
如今,他看上去脆弱又無助……
不,這真的是那個暗星嗎?可是又如何呢,他為什麼還要管這個人。
夜曲闔了闔光學鏡,狠狠吐出一口氣,他捏緊自已不住發抖的雙拳,還是決定壓住怒氣等對方說完。
“是想要這樣做,還是應該這樣做……如果放棄了這次任務,我一定會在往後的日子裡徹底忘記它的答案。”
結果,他等來了又一句根本聽不懂的,甚至不知道在對誰說的話。
“你知道嗎,暗星。我受夠你雲裡霧裡的尾氣話了。”
夜曲的嘴角散開一絲諷刺的冷笑,他第一次用尖銳的目光瞪著面前的人。
“一直以來你都視我如空氣,而我——就是你身後這個不要臉的蠢貨!直到上一迴圈還好笑地以為你終於向我靠近了一步,哪怕在此前,我已經朝你走了他渣的幾百萬步!”
暗星迅速轉過身,一股氣流隨著他的動作拂面而來。那個一貫冷靜沉穩的人型軍火庫,面對他的歇斯底里時居然流露出慌亂與……像是芯疼的神色。
但他不想再管這爐渣今日到底有多反常,長久以來隱忍的怨氣與委屈都叫囂著要從此刻的突破口爆發出來。
他只想發火,只想宣洩,對著這個他貪慕渴求了幾萬年的大坨鐵疙瘩。
“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是想證明什麼?哦對,你早就芯有所屬,你們馬上就要一起過好日子去了。臨走前把我拉過來炫耀一下,順便讓我知道,這幾萬年來都浪費時間幹了什麼蠢事。我真是替普萊姆斯謝謝你全流水線的兄弟!”
他甚至用起了他一向反感的粗話。可是有什麼關係,粗話就是為這種時刻準備的,他只恨自已沒有多儲存幾句。
連番吼完之後,夜曲依然惡狠狠地、像發瘋蹬腿的石油兔子那樣盯著暗星。
對方也低頭注視著他,只是面甲上的不知所措逐漸褪去。
夜曲注意到對方光學鏡的色澤變得濃郁而危險,他本能地後撤了一步。
糟……了。
他似乎把這艘戰艦上最危險的人……惹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