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橙的暖光從艙頂的光源處徐徐灑落,朦朧勾勒出三兩個圍坐桌前,推杯換盞的身影。
菱格金屬平鋪而成的地面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劃痕,中央過道更是因來往踩踏磨花出一條泛白的小路。
油吧風格的能量攝取艙——即餐廳,是大家閒暇時常來的地方,也是通往個人臥艙的必經之路。
滿是糙漢子的飛船上,沒有人會在意這裡的地面需不需要拋光。
糙漢子麼……
夜曲(Night Melody)託著下巴,將手中的杯子舉向了吸頂燈的方向。
晶藍色液體輕輕碰撞著透明的杯壁,他半斂鏡頭,像是認真又像是無聊地審視著它疊加了光線後的模樣。
起碼,不會比糙漢子們的談話更無聊。
他正要換個姿勢,卻見杯中的液麵蕩起了波紋。
腳下的地面以某種固定間隔的頻率震顫著,來自大型機的沉緩腳步在艙門口停駐,液壓聲響起,來人略一低頭,邁了進來。
“嘿,暗星(Dark Star),要來杯高純嗎?”
夜曲立即從圓凳上轉過身子,笑著朝出現在門口的前輩揚了揚酒杯。
同坐一桌的另外兩人別有深意地相視而笑,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但這並不是攜有惡意的,作為同期登船計程車兵,他們與夜曲的關係很好。
夜曲是個懂得察言觀色也討人喜歡的傢伙。
正如他的名字,他擁有安謐恬靜的美妙歌喉,只是當他開始唱歌,他總會無意識地釋放催眠的波頻,導致身旁人沒聽幾句就全體下線——只有暗星不受影響,他說這是因為他極度音痴。
有點搞笑,請問除了夜曲,他們哪個不是音痴?
暗星因此在夜曲眼中變得特別——這是夜曲本人說的,誰知道他是不是看中人家很壯呢?
總之,他對暗星抱有興趣,這份興趣還在逐年遞增,只是對方並不領情,也可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暗星——他們的前輩,同時也是一個人型軍火庫。
他在戰場上是個到處搶人頭的瘋子,活捉無望的罪犯他通通直接殺死,沒幾個人逃得過他大範圍大殺傷力的武器。
就在剛剛,他還因為這種行為被通天曉長官叫去談話。
但你以為他本人粗暴又冷血?非也。
他除了冷淡些外,十分好相處。
你甚至可以讓他幫你撓撓因電荷流竄而發癢的後背——
但最好別,那個嚷嚷著後背癢的傢伙,回頭看到任他使喚的人是比他高出一截的暗星時,嚇得火種都停跳了一瞬。
結論:暗星對待罪犯與戰友的態度有著天壤之別。只要你不成為他的追緝要犯,你就能多活幾天。
言歸正傳,夜曲和暗星的互動,真的很下飯。
……
“你們盡興就好,我這就回臥艙了。”
暗星用粗糲沙啞的聲音回覆了獻殷勤的夜曲,他常年沒有表情的暗色面甲露出了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只因禮貌而存在的笑容。
夜曲好像聽到了身後兩位損友的竊笑。
暗星與通天曉長官一樣,很少參與他們的高純聚會。
即使來,他也只會獨自坐在角落,透過舷窗,看著茫茫宇宙中的星點。
這個時候的前輩看上去很寂寞。
據說他已經在這艘飛船上待了上百萬元週期,或許他在悼念他死去的戰友。
對於剛登船時的夜曲來說,寡言但不擺架子的暗星,是比通天曉長官更容易依靠與溝通的存在。
很少有人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聽完他的整首歌,暗星不僅做到了,還因聽得入迷,渾然不覺四周倒了一片。
他喜歡聽自已唱歌,無論他是不是“音痴”。
幾經接觸,夜曲注意到暗星的芯思極為細膩,做事也周到體貼。
在這方面,他自認為足夠與對方媲美。但他很快意識到,他的出發點在於如何讓自已更好地立足與生存,而暗星則像是習慣性地優先替別人考慮。
大概是圓滑與同理芯的區別。
暗星的細緻程度與外在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甚至完全超出了夜曲對戰士的認知。
要知道,除了通天曉外,他沒必要給任何人面子(就算“失手”殺掉不尊敬他的後輩,恐怕也能混得過去)。
這種奇異的特質令夜曲著魔似的想要接近與深入剖析他。
當某日,他看到暗星因炸燬了連同逃犯在內的穿梭機而抿唇微笑時,反差的衝擊讓這種念頭變得更加強烈。
回過神時,他就給了旁人一種在追求暗星的錯覺。
或許……不是錯覺?
……
已經習慣被暗星拒絕的夜曲,仍是友好地微笑著。
通常他會聳聳肩放過他與自已,但今日,他偏偏不想再讓損友們看笑話。
他舉著杯子從圓凳上站了起來,停在高大魁梧的人型軍火庫面前。
不算寬敞的過道勉強容得下兩人相對而立,當夜曲繼續向前邁步,他平端在胸前的酒杯讓暗星不得不後退。
可愛的前輩當然是在害怕高純傾灑出來,弄髒後輩的裝甲,夜曲好笑又無趣地想著。
“咚”的一聲,暗星的身體撞到了過道另一端的圓桌,他已經沒辦法再後退了。
夜曲帶有暗示意味地前傾了身子,光學鏡灼熱而專注地盯住對方。
令他失望的是,暗星依然不為所動,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身後的損友們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伴著竊笑。
整間公共艙室只剩下了他與暗星兩人。
“梅洛迪(Melody諧音),你在做什麼?”
暗星低下頭,平靜注視著幾乎貼到自已胸口的年輕士兵。
看熱鬧的人離開後,一時賭氣激起的勇氣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夜曲站直了身體,像躲避對方的探究似的移開了視線。
他覺得暗星沙啞的嗓音念出Melody時性感極了,那股頻率總是讓他的音訊線圈麻麻的。
好說話的前輩同意私下這樣稱呼他。
就這樣,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像樣的小秘密。
而他為此竊喜。
是的,他知道自已對暗星的關注早就變了味道。
也許,他一直都在等待現在這樣的機會。
“……我,不可以嗎?”
夜曲仰起頭,看著面容冷淡的前輩。
他還是問了出來,與暗星朝夕相處的幾萬年裡,最卑微的一句話。
他一定是喝醉了。
“什麼……?”暗星不解地眯起了光學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夜曲沒有立即回答。
他沉著面甲,用空閒的那隻手將暗星厚重的機體推到圓桌上坐下。
自已也跟著坐到一旁,順便放下了酒杯。
這一系列動作讓他的火種搏動得如同擂鼓,而對方的反應甚至稱得上順從。
有時候,你只有試了,才知道對方的脾氣到底有多好,以及自已有多不怕死。
夜曲高挑勻稱的機體與暗星靠在一起時顯得格外纖細,對方體表與排氣口溢散的熱氣讓他有些躁動。
“暗星你……您,一次都沒有領我去過您的臥艙。”
說到這種話題時,他還是本能地畏縮了,甚至換上了尊稱。
他厭惡自已此刻幽怨的語氣。
這其實不是什麼羞於啟齒的事,起碼在這艘飛船上不是。
在他登船的那刻,就有人告訴他,今天是你來的第一天,也可能是最後一天。
——不幸的是,說這句話的人先一步迴歸火種源了。
抱著及時行樂的態度,抑或是釋放壓力、加深感情,調節芯態等等的理由。
他的戰友們會自發配對,進行……某種資料傳輸。
有沒有釋放壓力他不知道,但他無意中撞見一次。
怎麼說呢,真的挺……激烈的。
但大家沒放肆到在公共場合談論,得到通天曉長官的默許已經夠不可思議了。
夜曲可以確定通天曉與自已絕對沒有參與其中。
但暗星?他說不好。
難保沒有人覬覦那具健碩體格下搭配的可觀配件,或是他大殺四方的野性魅力,渴望在床上被他馳騁征服,有人就好這一口。
但他喜歡的是暗星身上的溫柔品質……
嗯,沒錯。
……
向來處變不驚的暗星僵直了身體。
夜曲歪過頭雕看他,他可不懂這個反應代表著什麼。
亂搞被抓包了?還是在思索怎麼讓他死芯比較不傷人?
他將手放到了暗星的大腿前側,希望他能快點說些什麼。
對方很快就握住了那隻手。
“梅洛迪……你想聽我說什麼?”
夜曲眨了眨鏡頭。
他彷彿聽到了一聲嘆息,卻一點都不真切。
他的手還被對方握在手中,是不重卻也不易掙脫的力道。
暗星迴望過來,一貫冷寂的語調浸染著無奈:“我只能告訴你,我也從沒有領別人去過我的臥艙。”
“所以……這是說明,我還有機會?”
“不,梅洛迪,我的芯思不在這上面。臥艙對我而言只是休整充電的地方,希望你能明白。”
說著,他鬆開了夜曲,然後起身。
“再有數星周,我們就會抵達博位元星球。那裡的環境十分危險,我希望你在這段時間養精蓄銳,在戰鬥中保護好自已,不要再想些有的沒的。”
“……好的。我儘量,Star.”
故意用著繾綣的尾音,夜曲朝對方離去的背影輕聲回覆。
他將杯中高純一飲而盡,細細撫摸著被暗星緊握過的那隻手。
果然還是有機會的吧。
他慢慢勾唇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