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青玉針沒入錢伯心脈下方那個隱秘節點的瞬間凝固了。

回春堂內,落針可聞。只有錢伯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聲,以及羅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畔轟鳴。他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都隨著那一針傾瀉而出,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握著針尾的手指冰涼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精神力徹底枯竭,胸腹間那片“長生細胞據點”也因過度壓榨而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

綠柳靜立榻前,清冷的眸子如同深潭,不起波瀾,但那雙白皙如玉的手已虛按在錢伯胸口上方,淡青色的、精純無比的針氣蓄勢待發,如同鎖定獵物的靈蛇。柳長耳屏住呼吸,大耳朵緊張地豎著,死死盯著錢伯的反應。

“呃…嗬…”

就在這死寂的下一秒!

錢伯如同離水的魚,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彷彿被扼住咽喉的嗬嗬聲!他灰敗的臉色瞬間湧上一種詭異的潮紅,雙眼猛地睜開,瞳孔渙散,佈滿血絲!

“師父!”柳長耳失聲驚呼,就要上前。

“別動!”綠柳低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的目光銳利如電,穿透錢伯的皮肉,牢牢鎖定其心脈附近!

只見那團原本如同跗骨之蛆、緊纏心脈的“寒螭掌”陰寒真氣,在錢伯身體劇烈痙攣的剎那,結構被一股源自膈肌和內臟的狂暴震盪之力狠狠衝擊!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間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痕!陰寒、凝練的真氣結構被打散,變得鬆散、逸亂!

就是現在!

綠柳蓄勢待發的手動了!五指如蘭花綻放,指尖縈繞的淡青色針氣如同擁有了生命,化作數道細微卻堅韌無比的青色絲線,精準無比地刺入錢伯胸前幾處大穴!針氣並非強攻,而是如同最高明的清道夫,趁著那陰寒真氣被震散的瞬間空隙,輕柔卻迅捷地纏繞、包裹住那些逸散的陰寒氣勁,將其一絲絲、一縷縷地從心脈要害附近剝離、抽引出來!

“噗——!”

錢伯身體再次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冰碴的烏黑淤血!淤血落在床榻邊的銅盆裡,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著森森寒氣。

隨著這口淤血噴出,錢伯弓起的身體驟然軟倒回去,潮紅的臉色迅速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眉宇間那層縈繞不散的青黑死氣,卻肉眼可見地消散了大半!呼吸雖然微弱,卻不再斷續欲絕,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

成了!

羅天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就要向後栽倒。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胳膊。柳長耳不知何時已閃到他身後,將他扶住,同時另一隻手迅速將一顆清香撲鼻的丹藥塞進他嘴裡:“凝神丹!快嚥下去!你小子…真他孃的敢賭啊!”語氣帶著後怕,卻又掩不住驚歎。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清涼氣流滋養著枯竭的精神本源,羅天這才感覺從死亡的眩暈邊緣被拉了回來。他艱難地抬眼看向綠柳。

綠柳緩緩收回了手,指尖縈繞的青色針氣斂去。她看著氣息平穩下來的錢伯,又看了看虛弱不堪卻眼神依舊清亮的羅天,清冷的眸中終於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以及更深的探究。

“震盪之力,精準無誤。時機把握,分毫不差。”綠柳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如同定論,“此法雖險,卻直指病灶精微,非洞悉生滅之道者不可為。羅天…”

她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羅天身上:“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綠柳座下,親傳弟子。”

“嗡——”

隨著她話音落下,那枚刺在錢伯身上的青玉靈樞針彷彿受到感應,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自動離體,化作一道流光飛回綠柳手中。綠柳指尖輕撫針身,將其遞向羅天。

“此針伴我多年,靈性已生。今日賜你,望你持此針,明心見性,守正辟邪。”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鄭重的託付,“醫道浩瀚,生死一線。今日你以奇法救人,他日亦需以正道持身。莫要辜負了這份天賦,更莫要…墮入邪途。”

羅天強撐著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與複雜,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枚溫潤如玉、隱隱與自己精神力產生共鳴的青玉針。針一入手,那股清涼柔和、助他意念凝聚的感覺再次傳來,彷彿與他枯竭的精神力水乳交融。

“弟子羅天,謹遵師命!”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這不僅是一枚針,更是一條生路,一份責任,也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立足的根基!

“恭喜師父!恭喜師弟!”柳長耳在一旁笑嘻嘻地拱手,大耳朵愉快地抖動著,“嘿嘿,我就說這小子是塊寶吧!以後咱們回春堂可熱鬧了!”

“哼!親傳弟子?綠柳師妹,你收徒的眼光,倒是越來越‘獨特’了!”

一個如同悶雷般、帶著濃濃譏誚和不屑的聲音,陡然從回春堂外傳來!聲音不大,卻蘊含著強大的穿透力,震得竹簾嗡嗡作響。

邢明!

他魁梧如鐵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外面透進來的天光,陰影籠罩了大半個回春堂。他目光如刀,先是掃過病榻上氣息平穩的錢伯,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又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羅天,尤其是他手中那枚青玉靈樞針,毫不掩飾其中的貪婪和怒意。

“一個根骨奇差、元氣稀薄、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病秧子,靠著些不知從何處學來的邪魔外道、投機取巧的法子,僥倖救了個將死之人,就配得上‘親傳’二字?”邢明踏前一步,強大的氣勢如同山嶽般壓向羅天,比上次更加狂暴!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回春堂內的藥香都被沖淡。

“邢明!你嘴巴放乾淨點!什麼邪魔外道!”柳長耳立刻炸毛,擋在羅天身前,怒目而視。

綠柳身形未動,只是輕輕一揮素袖。一股柔和卻堅韌無比的無形氣勁瀰漫開來,瞬間將邢明那如山的氣勢消弭於無形。她眸光清冷地看向邢明:“邢師兄,我收何人入門,似乎無需向你稟報。至於道法正邪,自有公論,不勞你費心。”

“公論?”邢明嗤笑一聲,指著羅天,“此子身上那股怪異的氣息,還有他操控銀針時那絕非正道的意念波動,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綠柳師妹,你莫要被其表象所惑,收下一個禍根,玷汙了淨瓶琉璃齋的清譽!我武部,第一個不答應!”

“邪魔外道”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羅天心上。他知道邢明指的是“逆疫病流”煉化出的生機能量和意念御針的法門。這力量確實特殊,甚至可能驚世駭俗,但這是他求生之本,絕非邪道!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升騰。

就在這時!

“報——!”一個醫部外門弟子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甚至顧不得堂內凝重的氣氛,急聲道:“稟…稟告綠柳師叔!武陽王府那個李校尉,帶著大隊兵丁,手持王府令牌,強行衝擊紫竹林入口!揚言…揚言要我們交出殺害羅府滿門的兇犯羅天!否則就要踏平我們醫部藥圃!”

什麼?!

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好!好得很!”邢明怒極反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看看!這就是你收下的好弟子!入齋不過數日,就將朝廷鷹犬引到了家門口!綠柳師妹,你還要執迷不悟嗎?將此子交出去,平息王府怒火,才是正道!”

綠柳眸光一寒,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怒意:“武陽王府?好大的威風!當我淨瓶琉璃齋是什麼地方?長耳!”

“弟子在!”柳長耳立刻應聲。

“持我‘青竹令’,開啟外圍‘千竹迷蹤陣’!擅闖者,生死勿論!”綠柳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得令!”柳長耳精神一振,接過一枚青光瑩瑩的竹製令牌,狠狠瞪了邢明一眼,身形如風般掠了出去。

邢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綠柳!你這是要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病秧子,與武陽王府、與大夏朝廷為敵嗎?!”

“我淨瓶琉璃齋行事,何須看他人臉色?”綠柳寸步不讓,清冷的氣勢節節攀升,隱隱與邢明分庭抗禮,“邢師兄若無事,請回吧。我回春堂,還要為弟子療傷。”她刻意加重了“弟子”二字。

邢明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綠柳,又看了看被她護在身後、臉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羅天,以及他手中那枚青玉針,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綠柳,此事我定會稟明齋主!我看你能護他到幾時!我們走!”他猛地一甩袖,帶著沖天的怒氣轉身離去,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強敵暫時退去,回春堂內只剩下綠柳和虛弱的羅天。

“咳咳…”緊繃的神經一鬆,羅天再也壓制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絲鮮紅的血跡再次溢位嘴角。剛才邢明的氣勢壓迫和情緒的劇烈波動,再次引動了體內腫瘤的反噬。

綠柳走到他面前,伸出兩根春蔥般的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脈上。一股精純、溫和、充滿生機的真元探入羅天體內。羅天只覺得一股暖流瞬間遊走四肢百骸,迅速撫平了翻騰的氣血和腫瘤的躁動,連枯竭的精神都恢復了一絲。

“精神如火炬,肉身如殘燭。過度催谷精神,無異於飲鴆止渴。”綠柳收回手指,黛眉微蹙,顯然也察覺到了羅天體內那巨大的隱患和詭異的“長生細胞據點”與腫瘤的對抗,“你體內之患,非尋常藥石可醫。強橫的精神力是柄雙刃劍,用之不當,未傷人先傷己。”

她看著羅天:“青玉靈樞針有溫養精神、寧心靜氣之效。每日卯時、酉時,持針於手,運轉《寧心靜氣訣》,可稍緩精神枯竭之危。至於肉身…”她略一沉吟,“柳長耳。”

“師父!”柳長耳恰好處理完陣法之事回來。

“取一瓶‘百草固元丹’給他,再取一套乾淨的器皿。”綠柳吩咐道,目光落在羅天嘴角的血跡上,“替他清理一下,取些…咳出的血樣。”

“血樣?”柳長耳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大耳朵興奮地抖了抖,“是!師父!”他立刻明白了綠柳的意思。羅天的病如此詭異,他的血液或許藏著線索!尤其是那種讓他覺得“怪”的氣息來源!

很快,柳長耳拿來丹藥和一個白玉小碗。羅天咳出一些帶血的痰液吐入碗中。柳長耳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用玉籤挑起一絲,仔細觀察。只見那血絲之中,除了正常的血細胞,竟還混雜著一些極其微小的、呈現出詭異青綠色的、形態奇特的顆粒狀物質(細菌?真菌?),在白玉碗底顯得格外醒目。

“嘶…這玩意兒…”柳長耳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充滿了濃厚的興趣,“果然有古怪!師父您看!”

綠柳也凝目看去,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她雖未見過此物,但能感覺到這些微小顆粒蘊含的某種…奇特的生機與毀滅並存的矛盾氣息。

“收好,仔細研究。”綠柳吩咐道,又對羅天說,“你且回去休息。固元丹每日一粒,固本培元。紫竹林內,自有陣法守護,武陽王府之人,進不來。”

“多謝師父。”羅天接過丹藥,心中稍安。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在柳長耳(主要是為了拿血樣)的“護送”下,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夜色降臨,淨瓶琉璃齋在陣法守護下恢復了寧靜,但紫竹林外,李有亮帶著一群灰頭土臉、不少還掛著彩的兵丁,正對著那片看似普通、卻讓他們撞得頭破血流的竹林咬牙切齒。他捂著鮮血淋漓、被一道無形劍氣斬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眼中充滿了怨毒和恐懼。

“羅天…淨瓶琉璃齋…你們給老子等著!”他低聲嘶吼,卻再也不敢靠近竹林半步,只能悻悻然地退到更遠處紮營監視。

而在遠處一棵大樹的陰影裡,一身普通布衣的童鈺(歐陽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無害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他看了看紫竹林,又看了看李有亮狼狽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

“淨瓶琉璃齋…有點意思。羅天…你倒是總能給我‘驚喜’。”他低聲自語,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小院內,羅天服下固元丹,盤膝調息。丹藥的藥力溫和地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青玉靈樞針握在手中,那股清涼的氣息不斷撫慰著他枯竭的精神。

就在他心神漸寧,準備運轉《寧心靜氣訣》時——

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塊紫色木牌(紫氣東來令),毫無徵兆地再次傳來一陣灼熱!比之前在紫竹林外的共鳴更加強烈!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感瞬間傳遍全身!彷彿有什麼與他血脈相連的存在,正在遠方呼喚!

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掏出紫木牌。只見在昏暗的夜色中,這塊非金非木的令牌,正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紫色光暈!光暈流轉,隱隱構成一個模糊的、如同山巒又似陵墓的輪廓虛影!

凰羅陵?!

羅天的心跳驟然加速!這塊父親留下的神秘木牌,再次向他昭示著身世之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