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您聽說過宿慧嗎?”

“何為宿慧?”

“生而知之。”

今夜還是第一次,相伴近十六載的二人以對等的身份敞開心扉的交談。

白鹿其實只大菌子九歲。

在她帶著菌子逃亡的那些年間,她不過也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女童。

只是流亡途中受夠了欺負,才以師門術法將容貌強行改變了模樣。

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平凡農婦,這一偽裝就是十五年。

這些年,她一直以一個類似孃親又類似姐姐的身份,笨拙的將菌子撫養長大。

菌子對她完全信任,乃至於自己最大的秘密,也願意與之分享。

只是她聽到這般驚世駭俗的隱秘後眉頭緊蹙,隨後泛起濃濃的擔憂。

這樣的世道,如何能容得下一個出生如此神秘的生命?

思索良久後,白鹿走到菌子身前,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此事除了你我二人知曉外,永勿再提。“

菌子也認真的點頭回應,他比任何人更想守護這份隱秘。

如果不是白鹿,不是剛經歷過死裡逃生,或許他永遠也不會提起。

來這九州一趟,總要留下些來過的痕跡。

對於至親之人,當然要如實告知自己的所有隱秘。

只是菌子也沒敢提,自己的腦海中,還有一段幾十年的記憶。

這些年白鹿一直把他當作幼童撫養,如果他知曉這個幼童體內,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靈魂。

只會徒增尷尬。

感受到二人之間氣氛的逐漸凝重,菌子話鋒一轉,乞求道。

“姨娘,您能撤去易容術,讓我再看一眼你的樣子嗎?”

“我已經有整整十五年,沒有見過了。”

白鹿這一次思索更久,而後才下定決心起身。

隻身走至崖前,背對著菌子迎風而立。

從髮間摸索著拔出六根約摸兩寸長短的銀釘,而後右掌在臉上一抹而過。

一直盤住的長髮披散在肩,佝僂的身軀打直,就連身型也發生了變化,恢復了本來面貌。

就算此刻還穿著那身普通農婦扮相的粗布衣,不過此刻也不再是那佝僂的僕婦背影,恰是一副年華正好的少女倩影。

菌子跟隨起身,在她身後靜靜等待。

每看她拔出一根銀釘,心口就猛然揪疼一下。

那麼小的腦袋,這麼長的綱針,這些年您為了我,究竟遭了多少罪?

姬白露閉眼輕吸了幾口迎面吹來的山風,雙手拘謹的擺動了幾下,稍微適應後轉過了身。

背對著最遠處的夜色。

在她轉過身的那一刻,菌子瞬間失神。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縈繞不散。

“我兩世為人,見過所有好看的姑娘,所有好看的山水風景,所有霧起霞落,日月星辰,世間我見過的所有好看事物相加,總和乘上百倍,皆不如卿。”

此刻的姬白露背風而立,身姿綽約。

春夜清風縈繞於她的髮間輕輕擺弄。

她面若皎月,眉如遠山,漫天星河落入她的眼中,明明滅滅。

如神話中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謫塵。

菌子呆呆看了半晌仍未回神,不知過了多久才憋出一句。

“姨娘,以後我改口叫你姐姐吧。”

姬白露故作怒意的嗔看了他一眼,只留下一句。

“你找打嗎?”

便跑回了屋中。

...

春寒漸回,菌子臨崖靜坐。

自古人族社會,等級森嚴。

貧不如富,富不及壕,壕不比官,官不如王。

如今這九州大地,還得算上王不如修。

哪怕俗世中坐擁天下財富,管轄萬里疆土的帝王君主。

實力為尊的世道,自然還是修士為尊。

當然,也不是隻要是個踏進修行之途的修士便可以在俗世皇朝呼風喚雨,當一個王朝的實力足夠強大或足夠富庶時,自然也不會缺少實力強大的修士自降身份,屈尊成為客卿供奉。

修行界與世俗界雖然面上看起來互不相交,其實私底下也免不了利益往來。

菌子瀕死一回,誤打誤撞闖入修行世界。

體內雖已湧現氣感,但此次昏迷之前,實則對修行一事所知甚少。

意識深處的天音雖講經多篇,受益匪淺,可惜未能完全領悟吸收。

眼下的煉氣期,僅是菌子自己推算的,暫不明曉這說法是否準確。

因為在他房中靜坐時,多次在意識深處搜尋過有關實力等級劃分的內容,皆無所獲。

在“衍”字灌入的所有內容裡,都沒有找到有關於練氣、築基等相關內容。

倒是有一篇短經,仿似對這些困惑做了詮釋。

修行一事,關鍵不在於逆天而行。

而是順勢而為。

非是要反出天地,獨身於外,反倒是要融入天地,早求達道天人合一之境。

軀殼是魂魄的載體,更是所有仙法異術施展的根基。

煉體之事,必不能馬虎。

天地之力有柔有剛,有些溫良如水,也有的狂暴如雷。

沒有一具強硬體魄,只怕借來天地之力臨身,未得激發,就會身死道消。

這個問題對菌子來說倒算不上問題,因為早在還未知曉是否可以修行的多年間,他就從未放棄過鍛鍊自己的體魄。

短經玄奧,菌子看了多遍也未能完全領會。

只結合著自己的理解,有一些猜測,可也無印證之處。

萬人修行,萬種登山風景。

自是有快有慢,卻並無所謂修行等級劃分。

所謂修煉等級,是修行之士根據修行者力量強橫程度、術法領悟深度籠統量化後製定的。

為了就是能對己身和他人修行程度有一個通行的判定標準。

而在這衍字傳下的短經中,用一人獨行登山來比說更為恰當。

山道無限遠,看不見盡頭是何處。

多走出一步,就多見得一寸更高處的風光。

精神和體魄雖然同時修行,但各自精進也不盡相同。

有人體魄孱弱,但精神強韌。

也有人體壯如牛,卻精神呆滯。

不同的修士自身素質各不相同,學道時機、悟道時機當然也各有分別,這大概也就是俗講的資質、根基。

修行是自己的,修者只需根據自身情況來判斷修行進境。

當然也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飛亂撞,無跡可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