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晟沒有注意到,離他不遠的沙丘上,一道視線正落在周軍大營上,拓拔燕埋在黃沙裡已經大半天功夫了,早已等的不耐煩,若非高定周有令,除非周軍半數大軍投入攻城,否則絕不能出兵,憑著拓拔燕的急性子,怕是早就衝下去了。

這一戰有勝無敗,以有心算無心,以精兵對疲兵,更何況數量上也兩倍於敵,可以說絕對可以一鼓擊潰之,只是,拓拔燕也明白,以後的戰局還很複雜,他們面對的將是傾國之力的大周,以三邊一隅之地抗衡天下,每少傷一個士卒,他們就能多一分力量,所以,雖然他此時焦急萬分,卻還沉著氣,等待機會。

機會說來就來了,梅晟大手一揮,又是超過五千大軍投入到攻城戰中,皋蘭州似乎岌岌可危,但只有拓拔燕等人知道,那座小城裡如今已經有五千餘強兵,即使全力進攻,沒有一天功夫也休想拿下來。

然而上天不會給文淵軍一兩天的時間,埋在沙子裡半天的拓拔燕站了起來,拍了拍滿身的黃沙嘟囔道:“什麼破地方?”親兵忍著笑給他遞來漱口的水,他狠狠的灌了兩口,吐出一嘴的黃沙,一拍腰刀道:“讓弟兄們上吧,賊軍可破矣!”親兵唉了一聲,就下了土丘,拓拔燕搖搖頭,無奈的苦笑:“小子,急什麼啊?”

文淵軍酣戰不休,梅晟幾乎孤注一擲的不斷投入更多的軍力,他想的倒是沒錯,只要在一兩天內攻下皋蘭州,軍隊大可休整幾日,然後再圖進取,只是,他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只是拓拔燕與朱邪高川的盤中餐而已!

漫漫煙塵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升起,梅晟急不可耐的指揮作戰之時,卻被身邊的親兵拉了拉,他一把拍掉親兵的手,第一次享受指揮全軍的感覺,總會讓人忘乎所以,梅晟破口大罵道:“孃的,干涉軍務,老子我剁了你。”那親兵顫抖著身體,帶著哭腔道:“參軍,你快看看東面和西面!”梅晟一怔,轉身環顧四周,這一看不要緊,他的心如墜冰窟。

東西南三面皆是黃沙滾滾,沒有一絲風,肯定不是沙塵暴,梅晟睜大眼睛細看,看到的卻是千軍萬馬,多的不可勝數的騎兵,一口涼氣吸了肺腑,梅晟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身子打擺子般的顫抖,親兵大聲道:“參軍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從來沒有指揮作戰經驗的梅晟腦袋裡一片漿糊,本來攻打皋蘭州可謂是痛打落水狗,輕而易舉,而今面對絕對優勢的騎兵,他的腦袋裡只想著一個字眼:逃命!

腦袋裡想什麼,雙腿也止不住會做什麼,梅晟一縮身子,爬上了一匹戰馬,一拍馬腹,就向北面跑去,那親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得主將率先當了逃兵,一時怔愣在了那裡,待反應過來,狠狠的吐了口唾沫,罵道:“真娘賊!”他對於文淵還是有些感情的,自走去軍營後的帥帳,當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文淵之時,算是徹底崩潰了,主將生死不知,參軍率先逃跑,軍隊又遇偷襲,他一個小小的親兵還能做什麼?幾乎想都不想,他就鑽進了床榻之下。

文淵軍沒了參軍指揮,立刻就亂了套了,四面八方數不清的敵軍,那些馬上勇士都是善於騎射之人,尚有百步之遙,就連射三箭,密密麻麻的飛蝗如同雨點般落下,因為天熱,幾乎都沒穿什麼鎧甲的文淵軍士卒立刻就被射翻了一地。三箭之後,幾乎不用命令,那些騎兵都放下了弓箭,端平馬槊長矛,直接撞向了文淵的步卒,如同砍瓜切菜般,就殺透了文淵軍的中軍。

拓拔燕與朱邪高川檫肩而過,兩人相視一笑,他們知道,他們的大軍已經踏平了文淵軍,片刻之後,拓拔燕又提著一顆首級大喝道:“賊將文淵授首,而等速降!”他身邊的騎士同時吶喊,尚在抵抗的文淵軍士卒轉頭就看到了拓拔燕手中所提的首級,虎目圓睜,鬚髮戟張,不是文淵還有誰?主將已死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戰場各處,而文淵軍的軍心也徹底崩潰了,無數士卒放下了武器,跪伏在地,乞求這些兇悍的騎士能饒過自己一命。

幾乎與此同時,蕭關也已陷入了混戰,先是獨孤宇率領兩千明教教眾開啟南城門,隨後又是如狼似虎的兩千沙陀軍殺入城中,一時間明尊降臨,明主收蕭關之聲傳遍蕭關。當時的獨孤宏還在巡視防務,突然看到南城火光大起,頓時感覺不妙,他跳下城樓,翻身上馬,遇到逃來計程車卒,一打聽才知自己那個好侄兒竟然開城迎敵,而今南城已經大半淪陷,他想都沒想,就帥著三千士卒,迎頭向南趕去,這一刻,獨孤宏心裡只想著一件事:一定要砍下自己這個不孝侄兒的腦袋,一定要把叛軍趕出城外!只要南城門奪回,那麼那些叛軍也必然是死路一條!

他想的沒錯,把獨孤宇等人趕出城外,將要面對的是關中大地,沒有後援支撐的軍隊,崩潰只在旦夕,然而…當獨孤宏衝出不到一里地,被寒風一吹,他突然反應了過來,高定周的軍隊絕對不會只有區區數千人,那麼更多的軍隊呢?

不用想,肯定就在北城門等待發起致命一擊!獨孤宏雙目猛的圓睜,回望北城,果然也是濃煙滾滾,剛才從他身邊逃過去的那些士卒平民中不知混入了多少奸細,獨孤宏兩眼發黑,噗的一口血噴了出來,左右親兵連忙上前扶住差點從馬背上栽倒下來的獨孤宏,親兵臉色惶急,這一刻,他們的眼中滿是絕望,唯一的依託只有這位曾在青海城硬抗吐蕃十餘萬大軍的指揮使大人,然而如今,他們依為柱石的指揮使,眼中同樣是絕望!

“殺,殺回北城,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獨孤宏狠狠一咬唇,一口鮮血順著嘴角流淌,他一把拔出腰間的寶刀,當先向北城奔去,然而,誰不知道這已是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呢?除了幾十個親兵,三千大軍幾乎都沒有動!

在南城大火沖天而起之時,在北城山坡埋伏了數日的兩萬多大軍也終於殺了出來,李權讓他們緩步前行,每人手持兩個火把,浩浩蕩蕩的如同是五六萬大軍,一步步向蕭關壓來,李權不急,他知道李宏不是尋常人,絕對不會放棄擴大戰果的機會。

果然,南城大火不過半個時辰,當李權的大軍還未到北城門之前,北城城樓上也同時傳來了喊殺聲,李權雙目一凝,他知道機會來了,翻身上了戰馬,一揮馬刀道:“全力攻城,攻破蕭關之後,痛飲一日!”“嗷!”如同野狼般的歡叫聲從軍中傳來,本來速度不是很快的河西軍,猛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一刻鐘就衝到了蕭關城下,而直到此時,蕭關的守軍也沒有向城下放一箭一矢:城樓上的守軍已然無暇顧及城下的敵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