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許翎透過門縫瞧去,滿臉譏誚,那神情彷彿在等著一場荒誕的鬧劇。

緋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緊張地盯著那扇微微晃動的門。

二指寬的縫隙足以覽盡外間所有光景。

此時,窗外的冬日景象愈發顯得蕭條。冷風呼嘯著吹過街道,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

聚福樓外的行人匆匆,都裹緊了身上的衣物,抵禦著嚴寒。而樓內,卻瀰漫著一股緊張而又壓抑的氣氛。

緋兮緊緊握著手中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目光透過那道縫隙,努力想要看清外面的情況。

邱許翎則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她。

房間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紅色的火苗跳動著,為這緊張的氛圍增添了一絲溫暖。

緋兮的心情卻如同被烏雲遮擋的驕陽般,陰沉而又不安。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敢想象如果事情真如邱許翎所說,將會給阿姊帶來怎樣的打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緋兮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只見對面二樓一行三人,為首身著華服之人正一間間雅間往裡闖,怒氣衝衝進屋,又怒氣衝衝出來。

倆小廝也拎著棍棒緊跟著。

被冒犯的食客跑出來罵罵咧咧,對面整個廊道頓時被人擠滿,就連要去檢視的小二都進不去。

那滿臉怒容的華服青年不管不顧,直到開啟第六個雅間的門,接過小廝手裡的棍棒就衝進了屋。

頓時女人的驚叫,男人的怒罵和瓷器打砸的聲音相交傳來。

原先還在咒罵的食客見此情形也不罵了,一個個擠到雅間門口朝裡張望。

小二擠不進人群只能匆匆去尋掌櫃。

不過片刻,一個圓圓的白色物體越過人群和欄杆朝一樓摔了下去。

“嘭”一聲砸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

一樓食客紛紛驚叫著躲避,都跑的遠遠地看向二樓。

聚福樓一下子就炸開了。

不知何時忍不住湊到門邊的緋兮“唰”一下將門合上,偏頭就見邱許翎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已,眼底森森寒意難以掩藏。

“他媽的,他媽的,他怎麼敢?他怎麼敢的?!”緋兮滿臉怒容來回踱著,壓低著聲音吼道:“狗王八羔子以為自已是誰?竟敢這般羞辱人?!”

她不敢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地將自家宣之於口,可這怒火卻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怎麼都壓不住。

“金昌伯夫人是瞎了眼嗎?這種腌臢玩意兒也敢保媒給我阿姊?我看她平日裡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啊,我也瞎了眼,阿孃也瞎了眼,我家就沒一個長眼睛的看清那個混蛋的真面目!”

緋兮火氣早已竄翻了天靈蓋,小姨也不叫了,直接就是金昌伯夫人。

“金昌伯是永昌侯的堂弟,你怎麼認為他夫人是瞎了眼?”

“她是故意要將我阿姊往火坑裡推?!”

邱許翎頷首,心想這丫頭還是聰明,一點就透。

“好啊,好啊,他們兩家真是好的很,這是要把我家往死裡坑啊。”緋兮磨了磨牙,恨恨道:“做他們的春秋大夢!”

京中誰人不知金昌伯是六皇子的擁躉?武安侯府原以為永昌侯府素來剛正嚴明,不可能摻和到奪嫡那種腌臢事裡,再加之金書中舉,沈依萍又極力勸和,武安侯府這才應下了這門親事。

殊不知一朝撕開面紗,內裡竟全都汙穢。

武安侯對其愛女視若珍寶,宣武將軍傅落青即便遠在邊疆,那兵權也是實實在在地握在手上的,而且他與大哥情同手足,對兩個侄女更是寵溺有加,視如已出。

將緋羽娶進永昌侯府,那就是拿捏住了整個武安侯府的命脈。

永昌侯府這是想借著緋羽將武安侯府囫圇個的綁上六皇子的賊船吶。

“好了好了,幸虧咱們提前洞悉了真相,正好藉此良機將婚退了,晚上我再同你趁夜翻進永昌侯府,生閹了那個金書如何?咱今天就是出來瞧熱鬧的,不值當生這麼大的氣。”

“不,你別去。”緋兮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拒絕道。

這是武安侯府的家事,不能牽扯阿許。

邱許翎一下子就急了,“傅阿兮,你腦子是不是又開始發昏了?那人哪點配得上緋羽妹妹?我怎麼就不能......”

說著,他似乎意識到什麼,一下子止住了話頭。

兩個炭盆將屋子燻的火熱,看著邱許翎有些憋紅的臉,表情頓時有些古怪。

她歪著頭看著邱許翎,像是要看進他心底似的。

“邱阿許,你喜歡我阿姊?”

“我,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阿姊?”孔雀裘厚厚的毛領託著她的小臉,臉上是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緋兮盯著邱許翎,就在他準備說些什麼時。

鬨鬧的外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然後就是各種驚呼,還有人喊著“公子公子”的。

邱許翎反應飛快,直接越過緋兮拉開門衝了出去,緋兮也趕緊跟上。

只見對面廊道擠滿了人,個個都扒著圍欄朝下探頭。

緋兮也低頭看去。

血泊中,金書衣裳凌亂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抽搐,嘴角時不時噴出鮮血,染紅了他皺巴的月白綢衫。

那些碎瓷片,就是先前不知被誰從樓上砸下去的。

金書也被以同樣的方式砸了下去。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二樓的人,秦知恆顫抖著手,臉上寫滿了驚恐無措。

這樣被金書看著,秦知恆只覺一陣窒息,彷彿血泊中的那人在用眼神凌遲他。

要將他一同拉下地獄。

他踉蹌著撥開人群,口齒不清地說著“不是我,不是我......”,金書的兩個小廝想要上前阻攔,奈何廊道的人實在太多,只能眼睜睜看著秦知恆逃了。

緋兮眼看著這場變故,看著人群被聚福樓的人疏散,看著兩個小廝著急忙慌揹著金書衝了出去,看著對面包廂那個坐在地上無聲流淚的女人。

她垂著頭,面板白的發光,巴掌臉上的鴉睫沾著晶瑩淚珠,在一片破碎中,彷彿被全世界拋棄般,楚楚可憐。

也難怪,引發兩個男人的戰爭,得是這種有著傾國之姿的女人。

邱許翎一路牽著有些失神的緋兮沿著原路返回,待她被推上牆頭被寒風一吹,才發現自已不知不覺到了家。

她看向牆外的少年稍稍回神:“邱阿許,他死了嗎?”

“我會去查探,有了訊息馬上就來找你。”

邱許翎以為緋兮是被那血腥場景嚇到了,說話的聲音都柔了許多,不似從前那般毫無顧忌。

到底是個小姑娘,任平時再大膽,總是沒見過這種場面的。

“你一定要告訴我。”

若他沒死,還得費神送上一程。

“嗯,我一定告訴你。”

得了保證,緋兮翻身下牆回家,腦子裡卻不斷浮現出聚福樓裡那張驚為天人的臉。

無他,只因那個女人她竟是見過的。

三年前她偷偷去給在祠堂跪了兩天的老爹送包子,恰巧路過慈安堂時,看見孔嬤嬤領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笑著從院子出來。

那時正值盛夏午後,緋兮見有人便偷偷藏進了樹後,金黃的陽光如同一層薄薄的金紗,輕輕地披在她身上,儘管她身著粗布衣裳,卻也難以遮掩那如春花綻放般的好顏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緋兮第一次見比自家阿姊還美的人,忍不住記住了她的容貌。

日日警惕是不是老太太又要給家裡哪個男子納妾,可別又搞到自家老爹頭上。

只她後來再未見過那個姑娘,漸漸也將此事淡忘了。

直到今日再見,緋兮第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

老太太到底在搞什麼鬼?

緋兮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半年前小姨來提永昌侯府的親事,老太太可是第一個站出來同意,本來阿爹阿孃還在猶豫,她硬生生摻和在其中加速了定親事宜。

現如今又是演的哪一齣?

難道那姑娘三年前離開後老太太也未再與她見過?

不對啊,能入慈安堂,必定是老太太看重的人,又怎麼可能流落到月容樓那樣的地方?

或者老太太故意派人去勾引阿姊的未婚夫婿?圖什麼啊?

哪怕兩府退了婚,難不成金書還能娶她一個七八十的老婦不成?

還是她不知從哪知道了永昌侯府的立場,這才出手?

不可能,老太太巴不得家裡攪進皇儲之爭,站隊的皇子越多她越歡喜,按她的思想就是,釣魚用單鉤都是虧,雞蛋更不可能放一個籃子。

從龍之功嘛,從了都算功。

這都是什麼事兒?怎麼處處透著蹊蹺。

緋兮翻了翻眼皮,只覺自已腦子馬上就要燒起來了。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就回到了雙緋院。

不行,她自已的腦子不夠用,等爹孃從寺裡回來......

算了算了,爹孃一個憨憨一個寵女無邊,腦子還沒她好使呢,更何況這事兒必須瞞著阿孃,省的她在沈家那頭難做,不行,她得趕緊差人去天府書院找大哥。

緋兮一腳跨進院子正想喊人,空中寒風一吹捲起幾片淒涼枯葉,空蕩蕩的院裡連只雞都沒有,只一群傻魚在池子裡吐泡泡。

人呢?人都哪去了?

她抬頭看了眼橘紅色的日頭,夕陽西斜,霞光萬里。

絢爛迷人的天際纏繞著大片大片粉嫩的雲朵,它們如大朵大朵交疊在天際的芍藥,欲蓋住更紅的霞彩下藍到泛黑的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