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嬋第二天醒來時,身旁的人已經離開了。
莫名有些失落,不過她並未失落太久。
因為楊花兒與楊柳兒姐妹進來了。
“呀?月兒姑娘怎麼還和衣躺在床上。”楊花兒先是驚訝地看著謝嬋,而後又見床榻並無她想象般凌亂,甚是不解。
謝嬋起身下床,說道:“我也不知道,將軍他只是躺著休息,可能是太累了吧。”
楊柳兒與楊花兒覺得八成也只能是這樣了。
“月兒妹妹,縣令大人和夫人都在城外安置百姓,我二人也要去幫忙,月兒姑娘使喚胡桃兒與胡杏兒姐妹就好。”
謝嬋問道:“夫人怎麼也在城外?”
“月兒有所不知,百姓中有不少婦幼,夫人說縣令大人一介男子,難免不周到,於是要親自過去檢視呢。”
謝嬋道:“那我與你們一同去。”
“祖宗,這可不敢讓你去,如今你可是咱們府上貴賓,深受車騎將軍寵愛呢。”楊柳兒說道。
謝嬋故作害羞,扭扭捏捏道:“我跟你們一同去……還能看看將軍他。”
楊柳兒與楊花兒姐妹一陣嬉笑。
“你說今夜祁將軍他還會不會來?”
“那必然要來,咯咯咯~”
謝嬋現在被她倆笑話多了,臉也沒那麼容易紅了,只是捂著臉假裝害羞。
三人收拾了東西就一同到了城外。
這是謝嬋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但是卻一點也不亂。
這些百姓紮營的地方被成片成片地規劃起來,整齊有序,還在中間留出了過車馬的通道。
各個帳篷之間就如同他們在姑臧時的左鄰右舍一樣,來回借東西換食物。
孩童們也在營地間來回穿梭躲藏,嬉笑打鬧。
每一個片區都有一隊二十人計程車兵來回巡邏,以保證營地的安定與秩序。
謝嬋她三人到的時候正是午間,那些被安排去修城牆,築堤壩的青壯年們紛紛扛著鋤頭回了營地。
炊煙裊裊,一派生機。
謝嬋看到了正在寬慰一些婦女的魏夫人,然後與楊柳兒和楊花兒姐妹一起走了過去。
這個帳篷裡全是年輕的婦女,她們與姑臧的百姓不同,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死灰一般的絕望和悲哀。
她們是劉家村的那些女子,自從被劉司馬送到祁楚的軍營中以後,她們就一直跟著大軍。
魏夫人得知了她們的遭遇,甚是同情,所以才會在這裡勸慰她們。
“你們多少要吃些東西,不能讓身子垮了。”
這些聞言女子咬了幾口手中的乾糧,然後僵硬地咀嚼著。
這些日子以來,她們就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也不說話,餓了稍微吃幾口東西,渴了就喝幾口水,別的時間都在發呆發愣。
謝嬋從楊花兒與楊柳兒口中得知了她們的遭遇,已經不忍心再看她們。
這時,附近的百姓一陣騷亂,謝嬋幾人都看了過去。
原來是祁楚帶著幾名士兵過來了。
那些士兵還揹著幾個大麻袋,不知道里面裝的什麼東西。
祁楚如今行動極為不便,凡是他出現之處,百姓都要圍觀一番,但今日之處他又不得不出現。
待走到了那些女子的面前,祁楚才道:“我知曉你們傷心,但你們若是為此鬱鬱而終,豈非便宜了那些羌人?”
那些木偶一般的女子眼裡終於重新出現了生機。
謝嬋看的分明,是仇恨和悲痛。
“你們既然如此恨那些羌人,那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祁楚命士兵將麻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原來是一雙雙乾淨的破了洞的鞋與襪子。
謝嬋知曉祁楚的意思了,魏夫人心思細膩,也能看出這些鞋襪是做什麼的。
有魏夫人在,祁楚不必開口解釋,她就能替他把話說全了。
“你們這樣傷心也不是辦法,沒法把那些羌人殺了,不如替咱們這些將士縫補鞋襪,好讓他們更好地上陣殺敵,替你們慘死的親人報仇。”
那些女子聽了這話,紛紛拿起了地上的鞋襪。
魏夫人又說道:“你們得先把自己養護好了,才能縫更多的鞋襪,才能讓更多的將士穿上,好去殺敵。”
那些女子又拿起乾糧大口吞食起來。
謝嬋也為她們鬆了口氣,不管是怎麼樣,她們能吃東西就是好的,真要讓這些女子恢復成正常模樣,那也不太實際。
並且誰都看得出來,祁楚的目的僅僅是讓她們有些事幹,不至於每日不吃不喝。畢竟三軍將士數量眾多,破洞的鞋襪怎麼可能只有這幾麻袋?
祁楚把這些女子之事處置好了,才看向一旁的謝嬋,問道:“月兒怎麼來了?”
“我來幫夫人的忙。”謝嬋在外邊還要不忘她的身份。
“她是想見將軍才會來。”楊花兒說道。
謝嬋低頭,裝出一副害羞模樣。
於是祁楚直接將她帶走了。
謝嬋如獲新生,一邊走一邊對祁楚說道:“你別聽她們兩個瞎說,我只是在府中待的久了想出來透透氣。”
“我知曉。”
“且我也想來看看你到底在做些什麼。”
“我知曉。”
“你不要多想,我並非那等粘人的女子。”
“嗯,我都知曉。”
謝嬋覺得她越描越黑,乾脆轉換話題:“長史呢?怎麼不見他與周世兄?”
“我讓長豫去了益州刺史營中,助他攻張掖了,季簡也與他一同去了。”
謝嬋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道:“你讓他二人去張掖,羌主屆時怕被姑臧守兵與益州軍夾擊,定然不敢回防,只能先下姑臧。”
謝嬋抬眼望向了不遠處的黃河。
在金城居住的這些日子,她也瞭解到了金城與姑臧都是黃河流經之地。
她說道:“若想以最短的時間攻下姑臧,只能引水淹城,所以你才將百姓撤走了。”
謝嬋說的這些,但凡思考一番就能想到,所以祁楚也不意外她能說出來,可是她接下來的話,倒是讓他有些刮目。
謝嬋抬頭看向祁楚:“羌主衝開姑臧發現是座空城,定要著急回張掖,你令周世兄助益州軍為假,實則是從後方倒逼羌主入姑臧據城以守。”
“屆時益州軍圍住張掖,羌主若是與周世兄戰,益州軍比張掖的羌人更快至,而羌主若是進姑臧城,張掖被益州軍牽制著,又不能援。”
“假設羌主入城,則更如你所願,恰好藉著羌人挖好的溝渠,請君入甕——灌城。”
謝嬋又問他:“我說的可對?”
祁楚點頭道:“與我所想別無二致。”
謝嬋得意得抬起下巴,趾高氣揚。
祁楚摸摸她的頭,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謝嬋道:“原本在江陵,我就看了不少你帶來的那些的書,先前跟著周世兄,又聽他跟長史吵了一路,怎麼也要耳濡目染一些罷?”
祁楚很早便發現了謝嬋聰明通透,那些朝堂吏治、權力制衡諸類她雖未接觸過,但卻總是一點便透。
“他二人怎會在你面前吵了一路?”
謝嬋道:“長史得知你將我帶到軍中,大為惱火。”
“依照他的脾氣確實會這般。”
祁楚又貌似隨意地說道:“沅玉又著人送信,詢問何時送你去幷州,不若待解了姑臧之困,你就去幷州與他相聚,免得他始終憂心。”
謝嬋不再理會他,而是轉身又回去找魏夫人了。
祁楚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沒有阻攔。
見謝嬋又回來了,楊花兒和楊柳兒很是稀罕,問道:“月兒怎麼沒跟著祁將軍?”
謝嬋道:“將軍他有許多事要忙,我不好打擾將軍,想著還是回來吧。”
楊花兒笑著說:“月兒如此善解人意,晚上祁將軍定要再來陪你的。”
然而到了晚上,卻不見祁楚來。
謝嬋坐在銅鏡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她想著應當是自己白天什麼話也不說直接離開而使他不高興了,但她又不想聽他的安排,只能選擇這樣倔到底。
不來就不來吧,本就不指望他來,他來了還麻煩!
謝嬋煩躁地想著,而後便躺到了床上。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金城與姑臧城,甚至是張掖,都在黑夜中進行著隱秘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