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華林園的南邊是嘉福殿,二位小姐日後便會與如今宮中的一眾淑媛昭儀一同居住在此處。”
劉訐一邊走一邊為謝嬋二人指明宮城中的各處宮殿。
“嘉福殿南邊有明光、宣光、暉章三殿,其中宣光位於諸殿中間,是陛下所居之處。”
皇帝住在宣光殿,謝嬋默默記下。
“宣光殿的前方是顯陽殿,是陛下召見朝臣之處,二位平日不要輕易踏足。”
不能去顯陽殿,謝嬋又默默記下。
“顯陽殿的西邊是西林園,太后居於其中的凌雲臺,太后喜好清淨,二位若是去西林園散心,要仔細打擾了太后清淨。”
不能打擾太后,謝嬋再默默記下。
走了沒多久,劉訐將她二人帶到了一處偏殿前。
“二位小姐,此處便是明光殿,二位暫時在此處歇腳,陛下與太后如今在朱華門選秀,待陛下騰出功夫來再召見二位小姐。”
劉訐說完,對她二人行了一禮。
“若二位小姐沒什麼事,那僕便告退了。”
劉訐走後,謝嬋與顧英就被明光殿的宮女帶到了一處休息。
因為是豫章王安排進來的人,殿裡的宮女與內侍不敢怠慢她二人,又是沏茶又是端糕點。
但是謝嬋不想喝茶也不想吃什麼糕點,她最想的就是趕緊遠離面前的顧英。
自從她二人到了明光殿以後,顧英就不停地向她道歉賠不是,滿嘴都是‘不該對人說她與寒門子私奔去了。’
謝嬋不用猜也能知曉顧英的心思,宮中的人嘴最碎,流言也是越傳越離譜。
她這樣不停地說,過不了多久,整個明光殿都知曉了她與人私奔,說不定到了明日整個皇宮都會知曉此事。
還真是惡毒……
不過謝嬋卻並不怕。
豫章王才剛剛將她送進宮,想來也不會讓她這麼快就死在裡面。
謝嬋輕輕啜著杯中茶水,靜靜地看著滿臉歉意的顧英表演。
她如今回想起來從先的許多事,才反應過來並非顧英隱藏的多好,而是自己傻得可笑。
年年上巳,二人相約出遊,顧英都要盛裝打扮一番先來她家尋她,趁著她梳妝之時與來她家宴飲名士隱者強行搭話。
而每當她家有貴人做客時,顧英都會不知道多少次“誤入”她家前院,她當時還只當她是真的不識路。
此等意欲惹人注目的心思,若是顏面足夠厚,倒也無可厚非。
只是偏偏顧英愛秉持著一種為她好的關心語氣,而在旁人面前暗暗揭她的短。
可她當時卻只以為她是真心為自己著想,將她視為最好的姐妹……
…………
二人在明光殿等了許久,顧英也早就說累了,只是慢慢地喝茶,並且時不時哀怨地看上謝嬋一會兒。
謝嬋尋思著她有什麼可委屈的,不就是她與孫淑亂說話,將她傳成不知禮義廉恥,與寒門子私奔的人了嗎?
試問得知自幼相識的姐妹消失以後,不是擔心她的安危,反而無中生有,中傷她的名譽,這放在哪裡都是令人不恥的行徑了罷?
謝嬋一想到日後在宮中還要與她時時相見,心中生出一陣煩躁。於是她索性直接閉目養神,眼不見心為靜,能少見一會兒是一會兒。
……
到了傍晚之時,果然如劉訐所說,謝嬋就被天子召見,去了宣光殿。
宣光殿是天子寢宮,位於顯陽,嘉福,明光,暉章四殿的環繞之中,是最為尊貴顯聖之處。
殿外左右有四根二人合抱的柱子,旁邊各立侍了四名宮女。
殿內分外殿與內殿,外殿的最顯眼之處擺著的是一張赭色的寬榻,供天子日常休憩之用。
外殿往裡是天子內殿,謝嬋只略微瞥了一眼,看見其中有五名容貌豔麗,身段體態各有風姿的內侍,其中一人就是白天來接她的劉訐。
此時的天子正倚在外殿的寬榻上休息。
謝嬋進到殿內以後,微微低頭,垂下眼眸拜道:“民女謝嬋,見過陛下。”
陳隨看著跪在地上的謝嬋,聲音很是和善,問她道:“謝嬋,先太傅是你的什麼人?”
“回陛下,是民女祖父。”
陳隨一聽是謝太傅的孫女,不禁又上上下下將謝嬋打量了一遍。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謝嬋抬起了頭,這一動作不單單是讓陳隨看清了她的面容,她同樣也看清了陳隨的面容。
謝嬋的想象中,天子應當是威嚴莊重,讓人望而生懼的,但眼前的這位眉目之間卻無分毫戾氣,倒有些清秀柔和。
“朕倒是覺得你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裡見過……”
謝嬋低著頭不知如何接話。
不過陳隨也不用她接話,他思考了一會就對內殿的劉訐說道:“阿奴,你去朕的私庫將那幅《山鬼圖》取來。”
過了沒多久,劉訐拿著一幅三尺長,二尺寬的畫作過來了,把畫交給陳隨以後,他就安靜地退到了一旁,以待陳隨別的吩咐。
陳隨將畫平鋪龍榻前的梨木書案上,招呼謝嬋來看。
謝嬋忐忑不安地上前,發現此幅畫上畫著的是位女子。
畫中女子的腳上並未穿鞋襪,任憑一雙精緻白皙的玉足踏在枯葉滿地的山林小道上。
隨著謝嬋的目光上移,入眼的是女子身上穿著的翠綠色華服,上面以祥雲與神獸白澤之眼裝飾,看起來詭麗無比。
當謝嬋想要再往上去看看這位女子的容顏之時,卻發現女子的下半張臉被一面紗巾遮住了,只留下一雙含情脈脈地眼眸露在外邊。
這時,她注意到女子的旁邊還有幾行小字。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這是屈原的《山鬼》
謝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陳隨:“陛下這是……”
陳隨道:“朕是覺得這畫中女子與你的眉眼有幾分相像,所以才拿出來叫你看一看。”
經陳隨這麼一說,謝嬋才發現確實是有諸多類似。
陳隨哈哈笑道:“大約是因為世間美人都是相類似的罷。”
聽見皇帝如此直白地誇自己,謝嬋紅著臉謙虛道:“陛下過獎,民女自知與美人二字相去甚遠,愧不敢當。”
接著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陛下,此畫是何人所做?”
“這個呀,是朕的那位表弟畫的。”陳隨漫不經心地說。
“陛下的表弟?”
“就是長樂公主之子,祁楚祁子晰。”
謝嬋只感覺“啪”的一聲,腦海中有一根弦驟然崩裂了。
這讓她想起來在江陵時看到的那副未畫眼睛的畫。
將那幅畫上女子的下半張臉,與這《山鬼圖》的上半張臉拼在一起
分明就是她的臉!
而江陵的那張畫,那女子嘴角還有一隻梨渦。
謝嬋的梨渦是一雙,所以當時她並未往自己身上想,且先前祁楚雖年年回京時都會去她家,但那都是尋她兄長下棋。
而她先前與祁楚並未說過什麼話,所以當時怎麼也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他畫的就是自己……
如今想來,之所以是一隻梨渦,怕不是因為那另一隻還未來得及點上。
謝嬋仍是有些難以置信自己的這些猜測的,於是她又問道:“南郡公的畫作怎麼會在陛下這裡?”
“朕似乎記得大約是五六年前的春獵,子晰替朕抓了一隻白鹿,朕一高興就叫他來宮中飲酒,他醉後畫了這麼一幅山鬼圖,朕見了甚為喜愛,就向他討要走了。唉本來朕還想讓他替朕作一幅男山鬼……”
謝嬋:“……”
“行了,不說這個了,今日召見你是為了給你封個位份。”陳隨說著便大手一揮,對劉訐道:“阿奴,拿紙筆來,替朕擬召。”
劉訐將筆紙呈上,正要退下,卻被陳隨一把拉入懷中。
陳隨隨意地將筆放到劉訐手心,而後握住他的手,道:“阿奴,你來替朕寫。”
謝嬋瞪大了眼睛。
看著這副場面,她的臉紅得將要冒煙,又暗自感嘆幸虧如今是夜間,殿內燭光照不出她通紅的臉。
“陛下要封謝小姐個什麼位份?”
陳隨道:“既然是太傅孫女,那就封貴妃罷。”
謝嬋大驚,一下跪了下來,道:“陛下不可,此事萬萬不可兒戲!”
“這算什麼兒戲,太傅盡瘁國事,太傅的孫女難道連個貴妃都做不得?”
說話間劉訐已經寫好了聖旨,就差蓋上宮印。
謝嬋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但這貴妃她是萬萬不可當的。
“陛下三思,民女資歷尚淺,若是貿然做了貴妃,宮中德淑賢三妃姐姐怎麼會待見民女,民女在宮中無依無靠,若再得罪了三位姐姐,陛下讓民女在宮中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如此…那…那就封個惠妃罷,她三人出身卑賤,能與豫州謝氏之女平起平坐,也算是抬高了她三人,這下她們總不該不樂意了罷。”
“陛下亦不可吶!”
“那你說罷,你想要個什麼名分?你不用顧慮,說便是。”
謝嬋不敢說,只能道:“陛下皇恩浩蕩,民女家蒙恩多年,陛下思及民女祖父,欲加恩寵於民女之身,民女實在感激不盡。”
“但民女先時被拐賣為婢,近日才得以逃脫回家,家父原對外已稱民女亡故,若陛下如今卒然封民女為高位,恐怕難以服眾,且使天下人妄加議論,民女還請陛下三思而行。”
陳隨今日也聽聞了明光殿穿來的謠言,雖則他也不在意這豫章王送進來的人是什麼貨色與德行,但一想到這謠言所傳之人是豫州謝氏之女,他心中卻也有一番疑問。
而謝嬋如今的這番話,倒是叫他明白了。
“朕就說,謝沅玉那等高風亮節,風姿綽約之人,其妹必然也不會是那不知禮數之人。”
說著陳隨似乎又有些惋惜,道:“可惜這謝沅玉前幾日向臺省請命去了幷州,孫尚書還準了他的奏摺,朕今後若再想見他可是難嘍。”
“民女哥哥鎮守幷州,亦是想要為陛下盡忠,為大鄴效力。”
“這個朕知道,謝沅玉與那等只會搶朕的權力的俗物不同,他去幷州,朕也放心。”
謝嬋未敢接話。
最終天子給謝嬋封了個昭容,謝嬋領旨謝恩。
接著陳隨就同劉訐回了內殿。
謝嬋在外殿等著,只怕陳隨還有什麼吩咐命令,但是過了一會兒卻發現後者似乎是把她忘了。
幾名內侍都在內殿陪天子玩樂,時不時穿出嬉笑打鬧的聲音。
謝嬋不知道自己如今是直接離開,還是要去請求天子的允諾以後再離開。
大約一刻鐘以後,內殿有人出來了。
謝嬋還以為是天子,一抬頭才發現是除了劉訐以外的其他四名內侍。
她的眼睛對上其中一人,但後者迅速地閃躲開了她的視線。
幾名內侍都是在宮裡侍奉慣了的,出來以後便低著頭匆匆離去了,謝嬋想叫住他們其中一個詢問一番也未來得及,且她又生怕觸犯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規矩,並不敢大聲言語。
內殿如今只剩下了天子與劉訐。
謝嬋早就發現天子待劉訐十分不同,從方才他稱呼其為“阿奴”就可見一斑。
‘阿奴’在本朝是父親對幼子的愛稱,天子如此稱呼劉訐……
謝嬋想到此處,又是一陣臉紅。
內殿的氣氛愈發微妙,謝嬋跪坐在梨木紅案前的蒲團上,恰好既能聽見二人說話,也能隱約看見二人在做什麼。
她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擾了內殿龍床上的二人。
不多時,殿內竟穿出劉訐的陣陣急促的呻吟。他本就是無根之人,聲音比尋常男子要細軟許多,在床上的聲音聽起來也格外地淫靡浪蕩。
謝嬋臉色通紅,尷尬地不知所措,她連男女之事都不甚瞭解,竟然遇上這等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活春宮。
這時,似乎是想起來了謝嬋還在外殿,陳隨在劉訐身上忙碌之餘,朝外殿說了一句:“既已無事,你便回去罷。”
他此刻情慾已經被完全調動起來了,聲音變得尤為沙啞低沉,感覺到身下美人兒的緊縮,他倒吸一口涼氣,又全神貫注於其中。
而他身下的劉訐面容緋紅,口中又是一陣急促地喘息。
在外殿的謝嬋聽見天子讓她回去,半句話也沒敢說,而是動作輕悄悄地迅速離去,若用一句話形容她此時的模樣與神態,那便是——
如獲大赦,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