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場中所有的交戰聲都已停了下來,八方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交織在東方未明與天王的身上。群俠等待著那審判之劍,斬斷世間一切罪惡的源頭。
天王神色凜然,虎目正視東方未明,問道:“明兒,你此舉是為報父仇,還是為天下蒼生?”
“既報父仇,也為蒼生。”
天王仰天長笑,道:“你若為父報仇,為武林雪恨,大可一劍削下我項上人頭。屆時,你便是當今武林的大英雄。”他神色忽地一變,抬手點指東方未明面門,橫眉喝道:“若是為了天下蒼生,你便大錯特錯!我厲蒼天死不足惜,但千百年後,你東方未明必將淪為阻擋歷史潮流的大罪人!”
這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只把東方未明說得心頭一震,手中利劍遲遲不動。他只覺天王所言聲聲入耳,字字誅心,三山五嶽、四海九鼎,俱不及這一句話的份量之重。
谷月軒見東方未明到得此時竟生遲疑,料想他必是顧念師徒之情,難下殺手。當下向他高聲叫道:“師弟,為何還不動手?你一念之仁,不肯大義滅親,難道要做整個武林的大罪人麼?”
東方未明眼神僵直,喃喃自語:“大罪人?大罪人!殺他,是歷史的罪人。不殺,是武林的罪人。何為對......何為錯?我東方未明這一日一夜的所作所為,是否真的在阻擋歷史潮流?我等武林中人是否真的是鼠目寸光的一勇之夫?千秋功罪,百年勳冊,後人又會如何評說?”
就在東方未明迷惑間,天王見準時機,右手震指一彈,“當”地一下,追誓劍已被指力盪開。但見天王雙足一點,搖搖晃晃地向山門縱去。
群俠驚得齊聲大呼,立時向山門湧去。厲蒼天的陰謀籠罩武林二十年,今日又有多少英雄豪傑死在他手中?此人若走,卻不知何年何月再尋得這除魔衛道的大好良機。
東方未明此時如夢方醒,暗怪自己優柔寡斷,意志不堅,實不配做這領袖群倫的人物。他把追誓劍緊握在手,剛要起身直追,卻見山門口一道身影飄飄而下,擋住了天王去路。這人一襲黃衫,仙姿婀娜,蝤蠐微露,雙目靈動,眉宇間道不盡的玲瓏機敏,正是王蓉無疑。
原來王蓉見東方未明已制服仙音,只怕又有人如江天雄一般趁機逃跑。她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暗暗埋伏在山門側近,不想此時攔住的竟是天王本人。
天王見王蓉擋在自己身前,不禁感嘆造化弄人,苦笑道:“蓉兒,你休要逞強。為師不願傷你性命,速速讓開。”他說話之時,傷口血流不止,眉頭緊鎖,顯然是極為痛苦難當。
王蓉神色堅定,只道:“師父,蓉兒自知武功與你一天一地,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猛獸逃脫樊籠,繼續荼毒世間。”說著,身隨心動,手起一掌,直向天王前胸擊去。
東方未明萬難料到會生出如此變故,王蓉此舉無異於自尋死路。他心頭一顫,悽聲叫道:“蓉兒,快快撤掌,休送性命!”說時遲,那時快,眨眼之間哪裡還來得及?
天王見王蓉掌到,也不及多想,挺身一掌相抗。“砰”的一聲,兩掌相交,王蓉只覺對方掌力有形無實,沒有絲毫內力打出,便如和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對掌一般。接著,只聽天王低吟一聲,身子重重栽倒於地,向前爬了幾步,再無半分力氣。
今日天王先被玄冥子擊傷,再與逍遙三俠惡戰許久,而後又苦苦支撐天道大陣,最後終被老胡重創,縱然有天人之力,又怎能經受得起這接二連三的傷耗?他彈開追誓劍的一指,幾乎已把全身殘力用盡,只想憑著最後一口真氣逃下山去。豈料在山門被王蓉一阻,這口真氣已然洩去,到得二人對掌之時早已油盡燈枯,便與一個普通老人無二。莫說王蓉抱著必死之心,出掌之時全力一擊,即便只使出三、四成功力,也可將他一掌擊潰。
這一掌之變,已把全場諸人震住。群俠對於此中緣由,有的已經猜到,有的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不管怎樣,厲蒼天最終居然被王蓉擒下,實乃意料之外的驚天之舉。
王蓉見天王竟被自己一掌擊倒,不由得也愣在當場。她低頭再瞧,卻見自己腳下之人,髮髻凌亂,滿面血汙,神情悽慘,苟延殘喘。這哪裡還是那個曾一呼百應的天龍教主?這哪裡還是那個欲改天換地的一代人王?谷中經年,師徒情深,厲蒼天雖然一直戴著面具扮演無瑕子,但眉宇之間,一舉一動,又怎能不流露出點滴本來面目?
天王雙唇微啟,只吐出“蓉兒”二字。這一聲“蓉兒”,與逍遙谷中那位“師父”的千呼萬喚無半分差別,只把王蓉叫得淚珠滾落,酸楚連連。她一下撲倒在天王身旁,痛聲泣道:“師父......蓉兒是無心的,蓉兒......不想殺你......”
天王抬手撫了撫王蓉的頭,竟一改先前無情之態,眼中盡是慈愛,顫聲道:“蓉兒,你沒有殺師父......是這個時代殺了厲蒼天......”
正在此時,忽聽得東方未明一聲震喝,猶如龍嘯九天:“場中餘孽聽著,厲蒼天已被我方俘獲,爾等速速放下兵刃,降者不殺!”
天龍教教徒、教眾聽罷此言,嚇得魂不附體,紛紛拱手而降,不敢再動一刀一劍。正道群俠猛然緩過神來,這才意識到大戰已終。一時之間,四面八方人如潮湧,各門各派的豪俠、弟子俱向天王籠了過去。
人群之中讓開了一條道路,東方未明一馬當先,谷月軒與荊棘在他身後並肩相隨,三人緩步來到天王近前。逍遙三俠看著眼前這位縱橫一生的亂世奸雄,如今也不過是一個垂死老者而已。
王蓉見他三人神色凝重,怕是即刻要取了天王性命,當下急道:“師父,你的傷勢還有得救,不可自暴自棄。你快向三位師兄認個錯,向各門各派的前輩認個錯。從今往後,蓉兒在逍遙谷服侍師父終生,你我師徒此生此世再不踏足武林便是。”
天王望著王蓉天真的面容,慘然一笑,苦苦說道:“有何錯可認?我這一生絕無私慾,只為創立偉業......到得此時此刻也沒有絲毫的悔恨!”
他忽然抬眼凝視東方未明,昂然道:“明兒,你帶領正道各派一日之間踏平天龍,掃蕩群魔,儼然成為了武林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天下英雄,舍你其誰?可你心中卻仍有迷惘,否則剛剛殺我之時就不會有半分猶疑。”
東方未明點首應道:“不錯,我心中確有萬千迷惘,但此時此刻只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武林,無愧於心。”
天王長笑一聲,咳出一口鮮血,接言道:“好,好!你此番作答......也算我厲蒼天......此生知音。念在師徒一場,可否答應我......執掌......天龍教?”
天王此言一出,旁人無不瞠目。東方未明也暗自驚疑,心想:“他素來萬事淡然,畢生只以理想為重,為何臨死之時卻偏偏執著於一個天龍教?”
他想到此處,坦然說道:“你未竟之事,我無法完成,也不會步你後塵,做個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之人,又如何能夠執掌天龍?”
天王應道:“厲蒼天死則死矣......可追隨我一生的兄弟姊妹卻不應枉死。只要他們性命可保......你東方未明便是把天龍教改成‘天豬教’、‘天狗教’也不打緊......”
東方未明聽罷,暗道:“原來他並非執著於一教一派的延續存亡,只是為保眾人性命而已。今日各門各派死傷的子弟不計其數,天王一死,他們難免會拿天龍教眾人洩憤。屆時,群情激奮,眾怒難平,仙音姑姑、神醫前輩、納蘭大哥與香兒姑娘非被各門各派亂刃分屍不可。若我坐上這教主之位,各門各派必會看在武林盟主的面子上,不再為難天龍教。不想到得此刻,他心境居然絲毫不亂,頭腦清晰如斯,仍能思慮得如此深遠。”
東方未明向天王點了點頭,道:“既是如此,這教主之位我便接下了!只不過現下江天雄逃脫,天意城大軍把山下圍得如鐵桶一般,我等性命仍如累卵,危在旦夕。”
天王縱聲一笑,豪氣彌生,道:“江天雄乃一介小丑,你東方未明若是連一個小小的天意城都應付不了,便做不得我厲蒼天的傳人!”
他忽然悶哼一聲,腰間傷口鮮血直迸,想是舊傷又發。他眼神迷離地望著東方未明、谷月軒、荊棘、王蓉四人,遙思滿目,沉沉說道:“逍遙谷中......悠悠二十載,青絲......白髮,毫無建樹......卻教出了四個......好徒兒。無瑕老友......我好羨慕你,寄情山水......梅妻鶴子。二十年間......撫琴弄月......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厲蒼天還是無瑕子?‘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我這一生......我這一生啊!人生大苦,了無意味......人生大苦,了無意味!”
陡然間,天王雙目精光一現,猛地將身一抖,隨著一陣骨骼斷裂之聲,此人已把自己周身經脈盡斷。
周圍眾人驚呼一聲,逍遙三俠與王蓉更是訝然萬端。只見厲蒼天雙目圓睜,緊緊地盯著逍遙三俠,只剩了一口氣,竟遲遲咽不下去。
王蓉託著天王脊背,對三位師兄泣道:“他......他定是想聽你們再叫一聲師父!”
東方未明與荊棘相互對視一眼,跪地叩首,齊齊喊了聲“師父”。唯有谷月軒一人默默無語,他自幼被厲蒼天當成殺手訓練,對他恨意最深,這一句“師父”到了嘴邊,卻是難以出口,來回在舌尖打轉,但看到他此時模樣,心裡終是軟了下來,“師父”二字脫口而出,也跪地拜了幾拜。待他抬起頭來,卻見天王閉目垂首,氣息竟絕,一代奸雄與世長辭。
其時四下俱寂,萬籟無音,唯有王蓉的哭聲,悽悽慘慘,悲悲切切,縈繞在天龍教的山山水水之間。
正是:
心如日月力如星,
夢裡依稀百萬兵。
欲上凌霄詢太史,
功烈何日染丹青?
天王死後一百年,資產階級革命在歐洲各國相繼爆發,資本主義制度逐漸形成。
天王死後四百年,辛亥革命驟然爆發,一舉結束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君主專制制度。中國開始走向民主共和之路,天王的理想終於在華夏神州的大地上得以重生。
這場革命的精神領袖是一名文弱書生。他屢戰屢敗,堅心不改,漂泊半生,終成偉業。
這個人的名字叫——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