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子媳婦喪打幽魂,失魂落魄地從秋家回來後,就直挺挺地躺在了炕上。

她不言不語,一動不動。

雙眼無神,直勾勾地盯著房頂。

看起來了無生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見張禿子在罵她。

“死婆娘!做飯去!裝什麼死!要死死外面去!天天一副要債鬼的樣子,晦氣。”

禿子媳婦連眼珠都沒轉一下。

張禿子更加憤怒了,他舉起柺杖就打了過去。

這一柺杖,結結實實地打在了禿子媳婦的身上,她悶哼一聲,蜷縮起身子。

張禿子罵道:“你個喪門星,咋的?那死丫頭賣了,你也不想活了?

你咋不死了?死了還能給我省一口糧食。

成天就知道哭喪,不就賣了崽子嗎?

我告訴你,你不值錢。你要能值二兩我都賣了你。

還裝死?我讓你裝死,我打死你!”

說著又是一柺杖打了過來。

禿子媳婦這回只抱住頭,連哼都沒哼出來了。

王三子急忙攔下,說:“合子哥,不能再打了。”

再打就真打死了。

禿子媳婦忍受著身體傳來的疼痛,這疼痛讓她頭腦清醒了一些,她想著秋妮說的話“招兒沒事,你放心。”

招兒沒事?是她救走了招兒嗎?

可是她親眼看見招兒被城裡來的人領走了啊?怎麼會沒事?

她親眼看見張禿子在賣身契上簽字畫押,她親眼看見人伢子把十兩銀子交給張禿子,她親眼看見那人將哭暈的招兒帶走。

秋妮說她會護住招兒,可短短一天不到的時間,她的招兒就被賣了啊!

招兒沒了,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不如就讓禿子打死好了。

死了也不用受這錐心刺骨的痛了。

她感覺腦袋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昏昏沉沉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正在迷糊間,耳邊傳來張禿子的一聲怒吼。

吼的什麼她完全沒聽懂,還沒反應過來,腰間傳來一陣劇痛。

她聽見張禿子的怒罵聲:“還裝?我讓你裝!還不滾去做飯!你要餓死老子嗎?”

禿子媳婦想:哦!又要做飯了啊,這是餓了,難怪發這麼大脾氣。

她掙扎著起身,可手腳不聽使喚。

勉強下了炕,卻不想,頭重腳輕,一頭栽倒在地上。

世界清淨了!

張禿子嚇了一跳,頓時暴跳如雷,抄起柺杖不管不顧地向禿子媳婦身上砸去。

張土狗看情形不對,想要伸手去攔,已經晚了。

柺杖的一頭重重地砸在禿子媳婦的身上,禿子媳婦渾身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動了。

張禿子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心裡蔓延到全身,他呆愣在那裡。

張土狗試探著上前,一探鼻息,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禿子一看情況不好,他朝王三子喊著:“三子,你過來看看,這是咋了?”

王三子抖著手,彎著腰,伸手去探。

幾個呼吸後,他猛地拿開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渾身顫抖著說:“死……死了!沒……氣了!”

他嚇得面如土色,起身就要往外跑。

張土狗一把薅住他褲腿。

張禿子反應過來,怒喝一聲:“你……幹嘛去?今天誰都……誰都別想走!”

張土狗聽見這話,雙手一用力,死死抱住王三子大腿。

王三子動彈不得,欲哭無淚。

他想回家!

他不想摻和這事了!

鬧出人命了!

王三子開始哭唧唧。

張禿子和張土狗一籌莫展。

三個男人對著一個斷了氣的屍體不知所措。

過了許久,王三子突然驚叫一聲:“你……你們看,看,看她臉……上,起,起的……啥?”

張禿子和張土狗向禿子媳婦臉上看去。

就見禿子媳婦臉上,脖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還在往外淌水。

這場景嚇得三個人驚慌失措,膽戰心驚!

良久過後,王三子哆哆嗦嗦地說:“怎……怎麼辦啊?這是打……打死的,還是……還是,病死的啊?也,也,不能就……就這麼擺著啊……”

張土狗“嗚嗚哇哇”地說了幾句。

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張禿子穩了穩心神說:“你倆把她抬到後山,找個地方埋了。

看這病,也不像好病。

再耽誤一會,別把咱們也染上,早點埋了好。

小心著點,別讓人看見。

死婆娘,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這個時候死,這以後誰給我做飯。”

張禿子家門外,不遠處的草垛後頭,三毛和五毛早早就等在那裡。

正在心裡琢磨呢,今晚張禿子能不能真的把人扔出去,就見張禿子家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從裡面鬼鬼祟祟出來兩個人,一個人肩上扛著個麻袋,另一個扛著鐵鍬。

關上門後,兩人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五毛精神一震,用胳膊肘撞了三毛一下。

三毛輕輕回撞,示意自己看到了。

那兩人朝後山去了,三毛五毛遠遠跟在後面。

在他們身後,還有兩個身影,一胖一瘦,若隱若現地墜在後頭。

到了山腳下,找了個稍微平坦的地方,王三子把麻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

他又累又怕,坐在地上直喘氣。

張土狗也怕,他拄著鐵鍬身體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

四下撒摸一圈,心知三更半夜的肯定沒人。

待氣息稍穩,掄起鐵鍬開始挖坑。

三毛五毛遠遠看著,心急如焚。

雖說是假死,可就這麼把人給埋了,能不能真的就悶死了啊?

漫長的等待終於過去。

張土狗重新扛起鍬,跟王三子一路小跑下了山。

待二人走得不見人影,三毛五毛飛快地跑過去,開始手腳並用地刨土。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把人挖了出來。

三毛開啟麻袋一看,禿子媳婦那張慘絕人寰的臉出現在面前。

三毛嚇得一個激靈,趕緊閉上眼睛,小聲說:“你快繫上麻袋吧,太嚇人了。”

五毛忙著平土,隨口問了一句:“是禿子媳婦吧?”

三毛聲音打顫:“是,是。以後,咱可聽話吧,這妮子整人的手段太嚇人了。”

五毛湊過去看,就見禿子媳婦緊閉雙眼,毫無聲息。

五毛嚇了一跳,退開兩步,小聲說:“這……這不會真死了吧?”

三毛輕聲道:“不知道。先扛回去吧。”

三毛扛起禿子媳婦,五毛把土坑恢復原樣,倆人往山下走去。

一路無事,二人到達村口。

看見秋妮騎著一匹馬等在那裡,黑燈瞎火的也沒看清顏色,只以為是家裡那匹大黑馬。

秋妮單手接過麻袋,順勢將人搭在馬背上,低聲說:“我今晚不回了。

五毛你明天早上,早點去我家。

把冷姨接上,就說鋪子裡有病人,忙不開,要早點去看店。

三毛你明天跟著一起來。

你們回家吧,早點睡。跟誰也別說今晚的事。”

說完,一拉韁繩,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