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夏至,於扶櫻而言,有兩件大事,一件是太子回京,另一件是今日的宮宴。
聖上下令為裴硯辦宴,這是裴硯第一次真正在眾人面前,以皇子的身份出現。
扶櫻聽宮人們說,自從裴硯被認回後,太極宮從未召見過他,御史臺自然也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皇子輕慢至極,這可不是什麼好的兆頭。
沒有太極宮的召見,李公的態度又微妙,那今日的宮宴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扶櫻今晨剛一睜眼,就聽宮裡頭議論太子回宮的事,便立刻急急忙忙的趕來了,一是為了見太子,二是為了請太子赴宴。
有了儲君參與的宮宴,那意義將會截然不同。
她飛快下了寶輦,小鳥似的朝前跑去,還離的很遠呢,就開始歡快的呼喚:“阿兄,阿兄……”
可才喚了幾聲,她就立刻察覺到不妥當,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是忽而記起自己並不是太子阿兄的親妹妹,萬一他嫌棄自己太過聒噪,那可怎麼辦?
少女原本撒歡兒似的歡快步子猶豫下來,她緊緊抿著唇,低著頭一步一個臺階,慢吞吞的走著,縷金挑線清紗曳地,身後捧著裙襬的宮人們只發覺剛剛還雀躍似夜鶯的小公主,聲音變得又輕又軟,風輕輕拂過就沒了。
“阿兄……”聲音是過分的小心翼翼。
尹久從內門裡頭出來,湊巧瞧見扶櫻正以蝸牛攀爬似的速度上來,一張小嘴張張合合的,聽不清楚是在喊些什麼。
尹久立刻迎上去:“殿下。”
扶櫻抬眼,忙問:“我阿兄在忙嗎?”
“不忙,太子殿下剛歇下。”尹久答。
“啊?”扶櫻頓住腳步,不禁發愁,懨懨著道:“那我等等吧。”
尹久笑著道:“殿下不必等的,您直接進去便可。”
扶櫻遲疑著搖了搖頭:“這樣……不好吧。”
“太子殿下若是知曉您來了,定然十分高興的。”
扶櫻聽他這樣講,剛剛那忐忑不安的心思頓時便消散了大半,可他心疼阿兄舟車勞頓,還是決定等上半個時辰,也好叫阿兄好好歇一歇。
尹久在一旁奉茶,扶櫻忍不住問:“尹久,阿兄此趟回來可一切安好?”
尹久似乎愣了下,腦海中浮現過太子枯槁的模樣,可還是道:“殿下一切安好。”
扶櫻過於好奇的追問,倒是被尹久隨便尋了個話頭給搪塞過去了,等她反應過來還想再問些什麼時,尹久已經走開了。
約莫幾刻鐘後,太子走了進來。
扶櫻一見到太子,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思慮瞬間消失殆盡,撲過去就想求抱,可眼看要撲進阿兄懷中,卻又因四個多月的分別,以及身世之事,張開的雙臂僵硬在了半空中。
太子則主動攬過扶櫻:“阿櫻。”
太子的懷抱溫暖又寬厚,他袍間散發出陣陣幽靜的檀香,令人那一顆躁動的心頃刻就能歸於平靜。
扶櫻情不自禁掉起了小珍珠:“……阿兄……”
太子一雙大掌溫柔的輕撫懷中少女的後背,嗓音輕柔:“這段日子,阿櫻受苦了,肯定很煎熬吧,是不是天天偷偷抹眼淚?”
扶櫻一雙杏眼通紅,淚水掛滿了纖長的眼睫,鼻頭都散發著晶瑩的粉紅:“哪有天天抹眼淚,也就哭了一兩次而已。”
太子低低一笑,故意瞧著她可憐兮兮的小哭臉:“加上這次,也就一兩次?”
少女一雙眼睛中淚水漪漪,霧氣盈轉流光:“這次不算。”
她伸手用力抹掉眼角掛著的淚珠,嘴角咧出一個甜美又綿軟的笑:“這是喜悅的淚水。”
一朵純白芙蕖,盈盈笑意間是嬌嫩花瓣撐開時的明媚與姣麗,可謂直擊人心。
太子原本終日陰鬱的面容,終於露出了一道青松翠柏般的微笑,發自內心的微笑,由衷感嘆:“阿櫻真是這世間第一可愛的小娘子。”
兄妹兩分離的時間太長,一場敘舊,大多數時候是扶櫻在說,而太子溫柔的側耳傾聽。
就從太子離開長安後發生的一切形形色色事由,一直說到她今晨去覲見爹爹的趣事,一張花瓣似的嬌嫩小嘴,唇瓣一張一合,叭叭開說。
她的聲音天生就有氣無力,輕細甜糯,軟軟綿綿的落入耳中,絕不會令人覺得聒噪喧鬧,反而是悅耳動聽的很。說著自己的大事,那些有關身世的沉痛事實,經她那張可人的小嘴兒一說,反而是疾風驟雨化作細雨春風,絕望中也有了希望,悲傷中也佈滿了歡樂。
太子一雙鳳眼一動不動的看著扶櫻,枯槁頹廢的內心似乎有涓涓暖流不動聲色入侵,這叫他暫時放下了令人身心俱疲的偽裝,卸下了委靡不振的神智,同她一齊眉飛色舞。
太子很遺憾地想,這麼好的妹妹,怎麼會不是他的親妹妹呢?
可轉念一想,又有些慶幸她不是自己的親妹妹,畢竟,扶家怎麼可能生出這般鮮活奪目、天真無邪的人兒呢?
等少女說起自己被賜食邑一事,她驕傲的緊呢,貼到太子耳邊,悄悄告訴他:“阿兄,我現在有錢了,若是以後你要辦事,就不必求著戶部那群凶神惡煞的了,我能湊錢給你了!”
太子微微一愣,忽而發笑,笑聲爽朗又肆無忌憚,四個月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暢快的歡笑。
“好!那阿兄就在這兒先行謝過阿櫻了。”太子並不忍心打擊她,便一本正經道:“為了回謝阿櫻,以後阿櫻出宮開府邸,阿兄一定給阿櫻建造一座這世間,最大最華麗的公主府。”
扶櫻小鳥似得歡快煽動衣袖,蹦蹦跳跳的摟住太子的脖子,額頭在他胸膛蹭了蹭:“阿兄,你回來了真好。”
太子笑問:“阿櫻,你方才說想請我去哪兒?”
阿櫻抬起埋著的頭,將宮宴的事繪聲繪色說了一遍,這次沒有任何遮掩,更沒有掩飾裴硯。
她仔仔細細地瞧著太子的臉色,真怕他不肯去。
五兄就說什麼都不肯去,不過三兄卻早早遞了話,說一定會參宴。
可三兄是個和事佬,平日裡是誰都不得罪的,就算不去特意請他,他也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