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方才的一番話,探花郎自然聽在耳中,若是真能得一位儒雅的世家子當朋友,自然是需得牢牢抓住的。

探花郎與裴硯交談不過片刻,二人交談甚歡,該說的全說了,不該說的滴水未漏,探花郎驚喜於自己今日終於遇到志同道合的友人,激動的敬裴硯酒,就要將他封為知己。

他雖出身鄉野,可父親也是個舉人,家中略有幾分薄田,自然談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之家,可也算不上貧寒,他考科舉,從來都不是為光宗耀祖改變出身,只為做個兩袖清風的忠良之臣,是為天下,更為百姓。

探花郎一連考了四年,今年終於得以推舉,滿腔宏圖壯志,到了長安城才發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過是芸芸學子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雖說資質不如他人,可他並不妄自菲薄,畢竟謀政實務才是關鍵,詩詞歌賦文墨筆硯正好用則已,只要上天垂憐他一個機會,他必然在官場上大展宏圖。

探花的位次是因這張臉,他卻毫無羞恥之意,反之,他很欣喜,這隻會成為敲門磚。

探花郎在交談中試探裴硯,每年進士不計其數,空缺的職位卻少之又少,真要等吏部授官,恐怕得等到頭髮花白也未可知。

他想要為自己尋一個機會。

面前這位小郎君就是個不錯的人選,儒雅風流,滿身皆是世家子的高貴,可難能可貴的是,他竟然熟知民間疾苦,比起方才那位面目陰沉,情緒飄忽不定的郎君,他自然更願意做面前小郎君的幕僚。

裴硯在與探花郎的言語往來中,卻是不急不緩,滴水未漏。

探花郎也不敢太過激進,便將話題引入扶櫻身上。

美人目不斜視的盯著他多時,真是叫人心緒紊亂。

小郎君固然好,可也不能因此而薄待這樣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他必須抓住機會,給美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才對。

“小娘……郎君年方几何,在下該如何稱呼呢?”

“今年落雪之時便是我十四歲生辰,我在家中排行第二,你喚我二郎便可。”

探花郎愈發吃驚,這小娘子不到十四歲便出落得如此姿容卓絕,日後還了得?仔細一瞧,小娘子的笑容雖天真可愛,但通身雍容華貴的做派,必然非尋常世家。

長安各大世家他早已事無鉅細瞭解清楚,朱府並無這樣一位美貌驚世的娘子。

難道說,是皇家之女?

排行第二……寧安公主!

探花郎因為自己大膽的預測,額間滲出細汗,看向扶櫻和裴硯的眼神自然也與剛剛大不相同。

若小娘子真是寧安公主,那她身側的小郎君,自稱排行第八,朱府可沒有什麼朱八郎,可大明宮裡倒是有一位民間長大的八皇子……

探花郎瞬間渾身僵硬。

這位探花郎神色中的變化,被裴硯看的一清二楚,這人比他想的聰明得多,有幾分玲瓏心思,的確是個可用之才。

只是這張臉……太不順眼了。

裴硯轉而看向扶櫻。

她的眼睛,從始至終就沒移開過,似乎是想將這位探花郎的每一根髮絲都瞧清楚。

裴硯心裡頭是說不出的暴躁。

扶櫻甚至伸出了一隻手,她想要摸一摸那探花郎的臉,可又覺得不妥。

她腦海裡,只覺得這探花郎的臉,比那白水豆腐還要光滑白嫩,這在郎君中屬實少有,以至於他和裴硯說了些什麼,那是一概不知了。

她忍不住將探花郎和裴硯比較起來,一雙杏眼轉來轉去的,終於微微停留在裴硯處。

她最初遇到裴硯時,雖為他的美貌而驚,可他風吹日曬的苦日子過多了,面板難免粗糙。但如今在宮裡養了一年多,已經是白玉無瑕,如此再過上兩年,定然比這位探花郎的臉更通透。

扶櫻抓了下裴硯的手,少年寬薄的大掌,有各種鈍器留下的厚繭子,似砂石磨過她細嫩的指尖。

她心裡想著,一定要把自己的玉脂膏送給他,手上塗,臉上也塗,塗成比探花郎還要細膩的肌膚,就更好看嘍!

裴硯被扶櫻抓住了手,又細細凝視,心間一陣酥麻,剛剛的陰鬱幾乎是一掃而空,面頰的訊息自然倍感溫潤。

少女緩緩靠近,在他耳邊輕輕落下一句:“你替我摸他一把。”

裴硯笑容破碎。

他忍住生氣,忍住殺人的衝動。

探花郎莫名其妙被人摸了一把,滿臉愕然瞧過去。

小郎君面頰平穩,似乎並未發生什麼,而小娘子則攤開他的手,小嘴嘟囔了幾句什麼。

“果然沒塗粉!”少女心滿意足的感嘆,裴硯還聽到她不住的道:“太好了,太好了……”

裴硯眉頭微皺。

好什麼?

一點都不好。

謝舟這邊從船頭吹風冷靜完回來後,又發作了。

“你還要瞪我?你不就是瞧著他生了一張討巧的臉嗎?你若敢再看,信不信我劃花這張臉?”謝舟說這話可不像開玩笑。

扶櫻被氣得夠嗆,用力掙脫開謝舟捂住她眼睛的手,氣憤道:“你、你簡直莫名其妙!”

探花郎也被嚇到了,趕緊跑開。

等下了船,扶櫻堅決不要和謝舟同路,二人置氣吵架,分道揚鑣,最後是扶櫻和裴硯同乘一架回宮。

扶櫻越想越氣憤,她真搞不懂,為何有人的性子會如此時好時壞,簡直霸道蠻橫的要命。

她不住揉著發紅的雙眼,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意又有了哭腔,賭氣將謝舟從頭到尾痛罵一頓。

裴硯耐心的聽完小公主的抱怨,這才輕聲細語道:“你以後不理他便是了。”

扶櫻思索片刻,卻是搖了搖頭:“他雖討厭極了,可我仍是不能不理他。”

裴硯問:“為何?”

扶櫻一雙眼比山泉水更清澈純潔:“因為他只有我一個朋友,若是連我都不理他了,興許他會更孤僻,更喜怒無常。”

她嘆了口氣:“再過上幾年,只希望他的性子能有所變化,最好是變得同你一樣才好。”

“同我一樣?”

“是的,同你一樣。遇事不急不躁,說話做事溫和有度,無論誰說什麼都不會生氣不會發火。”少女掰著指頭細數他的優點:“善解人意,心胸開闊,溫潤有禮,待人溫柔體貼。”

裴硯被誇的耳尖發紅:“我真有你說的這般好?”

“當然啦。”扶櫻眉開眼笑,湊近他:“所以你千萬不要變,要永遠永遠這般好。”

裴硯眸光寵溺至極:“好,我永遠永遠不會變。”

他當然不會變。

畢竟,這本就不是他的真面目。

可是沒關係,他願意永遠裝下去,她想要什麼樣的他,他就怎樣。

裴硯故意問起了探花郎,扶櫻倒是和盤托出。

“婚事並非兒戲,就算你替大姐相看,也是無用的。”裴硯耐心將其中原由一一分析給小公主。

扶櫻算是聽明白了,那就是此事她不能插手,若是插手,皇后丟了面子,扶葵孃的婚事只會更艱難。

她如夢初醒,自己這一番好心竟是差點害了阿姐,若不是裴硯提醒,她恐怕就成罪人了。

扶櫻自責極了,自己在宮裡這麼些年,算是白混了!也不知裴硯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怎麼就如此聰慧呢?

“最近有好些年輕的世家郎君邀我踏青,我會替大姐留意,若真有合適的,我們再想辦法,好嗎?”裴硯輕聲安撫。

扶櫻眸光發亮點點頭,忽而抱住他的胳膊:“嗯嗯,就聽你的。”

來自少女柔軟的觸覺叫裴硯微微燥熱,他在心如擂鼓中,迅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在想,自己該如何進入太極宮。

該如何和皇后抗衡。

該如何成為一個不容小覷的皇子。

縝密又繁雜的事由在他腦海中交織,忽而穿插進了少女細軟的嗓音。

“那探花郎生的如此好看,真是可惜了,本想讓阿姐也瞧瞧的,看來是不能了。”小公主語氣失落,好像要遺憾終生了一般:“他那張臉,比白玉都通透,就是尋常的女郎都自愧不如,若是這樣的人做夫君,定然日日令人愛不釋手。”

裴硯鳳眸微眯。

愛不釋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