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的話令扶巖臉色發沉,他先是朝著太子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見太子神色淡然獨自飲酒,這滿堂的熱鬧仍舊侵染不了他的清冷。緊接著他又移開目光,去尋裴硯。

裴硯離席站在連通中殿的遊廊上,從他這裡看過去,隱隱只能看到一個依稀的背影。

宦官端著醒酒茶奉上。

一位武將家的小娘子避開喧雜的人群,悄聲上前,大膽活潑的伸出手,欲拍一拍裴硯的肩膀。

裴硯似乎是察覺到身後有人,迅速往一旁閃去,小娘子的手幾乎是瞬間便落了空。

小娘子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驚喜道:“八殿下,你身手如此敏捷真厲害。”

裴硯溫和一笑,有意拉開距離,疏離可又不失客氣:“娘子是要出殿透氣醒神嗎?”

小娘子熱情似火的瞧著他:“八殿下,半個時辰後的主賓同樂,我願意、願意同殿下共舞,無論殿下想要什麼舞樂,胡旋舞,凌波舞,春鶯囀,又或者是劍器舞,無論是健舞還是軟舞,我都會。”

裴硯道謝:“多謝娘子好意,可我手腳笨拙實在是不易自取其辱。”

小娘子不禁為他捏一把汗:“你不跳的話,旁人會笑你土包子的……”她好心的懇請:“八殿下,你真的不跳嗎?其實你只需動一動便可,我很擅長與人共舞的,只要有我在,保管無人會嘲笑殿下的。”

可裴硯餘光已經瞥見一道曼妙的身姿朝這邊而來,掩映生姿,蓮步無雙。

他的一顆心飛速跳動起來,再無耐心與旁人周旋,草草的打發了那位小娘子,跨出一步過了門檻,又往過道深處走了幾步。

只是頃刻間的等待,卻似乎有曠日持久的漫長。

他面牆而立,以背影示人。空氣緩緩燥熱起來,少女清香甜軟的氣息伴隨著微風款款而入,他抑制不住嚥了咽喉結,身後的腳步聲響起,輕巧的,靈動的,一聲又一聲似乎是踩在他的心口,胸膛中是前所未有的咚咚作響。

少女似貓兒,悄悄的靠近,靈敏的五官令他縱使不用回頭,亦可知她此時此刻要做什麼。

他乖乖的站著不動,假裝絲毫沒有發現身後的動靜,待她跳起來一掌輕拍上他肩頭,方才轉過身捂著心口,裝出一副被嚇到的樣子。

“我當是誰這麼壞,嚇我一跳,原來是你。”

扶櫻一雙杏眼笑意盈盈,為自己今年第一次嚇人而得意:“誰讓你一個人躲在這裡的,這麼好的機會,不嚇一嚇你,豈不是活活浪費了?”

她嘴裡說著自大的話,可手上的動作卻貼心的很,輕輕地為他揉一揉心口以示安慰。

小公主的小手軟綿綿的,隔著錦緞貼近他的胸口,在觸碰的瞬間,裴硯只覺得一把烈火自他的心臟開始燃燒,噼裡啪啦,聲勢浩大。

少年面頰竟然是泛起了輕微的紅暈,忽而猛的擒住扶櫻的手,不能再讓她亂動亂碰了。

“你特意來尋我的?”他壓低的聲音裡又沉又暗啞。

“是呀,我有重要的事問你。”扶櫻忽而想到剛才他同小娘子講話,便轉而問:“鍾小娘子找你做甚,她方才從我面前經過,我看她一臉的沮喪。”

“只是無意間搭了幾句話,她好像喝醉了。”

扶櫻有點惋惜:“太可惜了,你還不知道吧,鍾小娘子極擅舞,若是她能與你在主賓同樂共舞,那便是極好的了。”

裴硯沉默以對,一雙幽深的眼眸一動不動的仔細瞧著扶櫻。

扶櫻問他:“你會跳舞嗎?”

裴硯反問:“問這個做甚?”

扶櫻靠近他,一本正經:“若是你不會跳舞,那就不需要旁人為你捧場,乾脆就不下場了,嘲笑就嘲笑吧,破罐子破摔嘍。”

“若是……我會跳呢?”

“若你會跳的話,但又找不到共舞的人,我、我可以勉為其難同你共舞。”

少女面頰飛出了可愛的紅霞,還特意強調:“我跳的可不比鍾小娘子差哦。”

這年代,長安的王公貴族皆是能歌善舞,畢竟這已經屬於最基本的技能了,貴族娘子有擅舞卻不作舞的,也有不擅舞卻經常作舞的。比如扶暄那種肢體不協調的就屬於後者,她一高興就愛手舞足蹈,偏偏愛跳得不得了,什麼舞必要學一點,一有機會便會積極的在眾人面前展示。

近幾年流行健舞,風格朗爽為強健之美,而扶櫻擅長軟舞,婉轉柔美的舞姿頗受她偏愛,可健舞她也能跳的。

扶櫻習舞不過是為了修養身心,鮮少在人前作舞,今日雖然只是為了替裴硯解圍,可她也不介意炫耀一番。

“你為何不回答?難道你已經尋到共舞的人了?”

裴硯回過神連忙回答:“沒有!沒有人願意同我共舞,只有你這位善良的九天神女願意慷慨的同我共舞。”

扶櫻不禁狐疑:“既然沒有,那你怎麼遲疑如此之久?”

其實裴硯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說,他不會跳舞……

主賓同樂的共舞並不在他今日的計劃中,畢竟,被人嘲笑土包子總比在席間出醜被人當戲猴看好得多了。

可,他想同她共舞,這是多麼難得的可以親近她的機會,他不想失去,所以,就算不會,也得說會。

“你很緊張嗎?還是,你怕旁人又拿你從前的事說閒話,不願同我共舞……”她越說聲音越小。

裴硯搖搖頭:“不是的,我僅僅只是緊張而已。”

“好。”扶櫻不想再偷偷摸摸避人耳目了,明明他們兩個人好得很,卻偏偏要裝出一副疏離陌生的模樣,這樣可真難受啊。就讓那些無聊的閒話去見鬼吧,只要他不在乎,那她也不在乎了。

扶櫻一本正經的拍拍裴硯的手臂,一派罩著他的架勢:“放心吧,有我在,絕不會讓人看你笑話的,我一定拼盡全力引著你跳,你就好好跟著我就可以了。”

裴硯瞧著小公主自信的傲嬌模樣,面頰露出一道溫柔似水的笑意:“阿櫻,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