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崔氏離開紮根多年的本家實屬無奈,可撇下太子妃的胞妹謝娘子與謝娘子的孩子卻是有意為之,也帶著點報復的意味。

當年崔鳴時遊學在外,況且崔家對這位文弱的庶子忽視至極,他的妻兒如何,更是無關緊要,更何況謝氏為崔家招致如此禍端,崔氏自然再容不下她。

崔家棄城而逃後,川崎可謂不堪一擊。

崔娘子抱著年幼的崔家小郎君,緊緊的護著他,滿是愧疚著道:“好孩子,都是阿孃連累了你,下一世,阿孃定會護你平安一世。”

崔娘子外表柔弱溫柔,可內心卻剛毅,能文亦能武,在得知自己被無情拋棄後,她並沒有尋常女子的無助與落淚,而是選擇同將士和百姓們一心抗敵。

涼州土霸王的女兒,從來不會畏懼敵人。

崔娘子著武袍鎧甲,執槍上馬,英姿颯爽,帶領著為數不多的將士,只為百姓換取一線生機。

那一日,平日裡繁華的川崎郡血流成河,漫天的悽慘叫喊與悲壯的刀槍劃過皮肉悶響聲,將天空染成了血紅色,生靈塗炭,血腥氣瀰漫。

崔娘子的負隅頑抗,終究不過是蜉蝣撼大樹!

五六歲的小郎君,早就學會了舞刀弄槍,崔娘子在最後的時刻,將孩子從揹簍裡抱出來,拖著她那殘敗不堪、渾身是血的軀體,將小郎君藏在了士兵的屍體堆裡頭。

在將謝舟徹底蓋住之前,她慘白的面頰揚起一個溫柔的笑:“阿舟,你愛不愛阿孃?”

小謝舟奶聲奶氣的回答:“愛。”

崔娘子輕柔的親吻他的額頭:“你要永遠記得,阿孃真的很愛很愛你。”

成功奪下城池的蠻夷開始了殘忍的歡慶,他們大肆屠城,意圖活捉帶領士兵阻止進攻的崔娘子,崔娘子自然不願受此等屈辱,可她殘缺的身子早已無力抵抗,她高傲的尊嚴和倔強,促使她做出了平生最殘忍的一件事————

她求她的孩子,給她一個了斷。

“阿舟,陪阿孃玩個遊戲,好嗎?”

“別怕,阿孃愛你。”

……

“不許哭……你……你很勇敢,你做的很好……你記得,長大後……阿孃不允許你責怪自己……你這樣是對的……我們謝家……從不會有懦夫……”

當清晨溼漉漉的光暈照射進視窗,一道淒厲夾雜著破聲的嘶吼自書房傳出。

莫寒顧不得其他的了,一腳猛踹開大門,衝了進去:“郎君!”

冰冷的地板,謝舟抱著僵硬的身軀,無助的縮在牆角,他面色慘白,額頭滿是細汗,瞳孔空洞又失神的幽幽望著前方。

長安城身份地位最尊貴的存在,平日裡高傲遊刃有餘的定國公,從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由此可見今日這份脆弱易碎是多麼難得,便具備了勾魂攝魄,讓人忍不住甘願為他獻上一切的特質。

莫寒甚至有些晃神。

可他最是瞭解謝舟發作後的模樣是何,便立刻回過神來。

可清醒過來的可不止莫寒一人。

“出去。”

謝舟艱難的撐著牆站起身子,面無表情間嗓音愈發陰森可怖:“誰準你進來的?”

莫寒脊背立刻爬上寒意,他犯了忌諱——知道郎君的秘密是一回事,可撞破郎君的狼狽窘態卻是另一回事。

莫寒即刻跪倒:“僕錯了。”

謝舟冷聲:“領十個板子,下不為例。”

莫寒莫名鬆了口氣,一般情況下是杖殺……

他到底是幸運的,一直以來,郎君待他不薄。

對待一般的僕從,郎君從未心軟過,畢竟,在世家門閥眼裡,人命比草賤,從來就沒有什麼無辜的人,只有不相干的人命和犯錯的賤命。僕從再能幹,於主子而言,也只是一件好用的器皿而已。

等莫寒領完了罰回來,書房已經一切恢復如初,也包括謝舟。

他自屏風後走出,雪袍上頭是優雅的薰香味道,額髮還沾著潮氣,一派俊雅端方。

綢金的髮帶飛揚在微風中,少年闊步向前,比之雲鶴更加高貴冷豔,行至庭院,摘下一朵欲吐芬芳的純白山茶花,別至前襟,幾片嬌嫩細膩的花瓣隨著他縱身躍馬的動作,極速落下。

莫寒目送謝舟離開,心裡不禁為宮裡頭的人捏把汗。

這是每次必然會發生的事,郎君進宮了,只要他發作,惡夢纏身又清醒後,必要進宮探望寧安公主。

默了半晌,莫寒還是吩咐:“去將郎中請來,郎君要的祛疤藥快沒了,再製些罷。”

寧安殿。

班竹在花園裡打滾兒撒歡,宮人們掩笑逗弄著。

抱廈的地上鋪著厚厚的狐狸毛絨毯,扶櫻跽坐在矮案旁,打著哈欠眼角掛著霧氣用早膳。

嬤嬤小心翼翼的吹涼勺中的熱食,一下一下的喂,扶櫻閉著眼睛,只是嘴巴一張一合,也不看自己到底吃的是什麼。

昨日裴硯一番話,算是解了心魔,她昨夜睡的很好,好的過分,以至於晨起了還想繼續睡呢。

前幾日,與大家一刻也不停歇玩樂的寧安公主,當下的想法卻是:這樣暖和和的春日大好時光,就該窩在屋裡頭睡大覺呀!

玩樂哪裡比睡覺更有意思呢,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請她,她也不去的!

熱食沒有及時喂來,扶櫻不滿的撅撅小嘴,以示意嬤嬤不要停繼續喂。

可嬤嬤餵食的手卻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冷不丁瞧見謝舟,她魂都要被嚇沒了。

謝舟適時做出噤聲的手勢,拿過嬤嬤手裡的銀勺,揮手示意眾人退出去。

宮人們全都輕手輕腳的退下了,只有閉著眼等吃的扶櫻著急:“嬤嬤,粥,魚粥。”

謝舟輕舀一勺,微微吹涼,喂到少女嘴邊。

扶櫻一口吞下,整齊潔白的小牙齒還調皮的咬了咬銀勺。

小公主顏盛芙蕖,色若嬌棠,雪白的雙腮被熱氣熏籠出兩糰粉粉的紅暈,吹彈可破的冰肌玉膚,比那朵純白山茶花的花瓣還要嬌嫩。

謝舟沒忍住,掐了一把。

扶櫻吃痛,嬌氣的哼哼兩聲,睜開眼,可卻猛地瞧見謝舟一張放大的俊臉,嗓子眼“呀”驚呼了下,險些打翻案上的銀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