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鳴時還是固執的跟進了書房:“你要離開長安的事,同皇后商量了嗎?”

謝舟冷冷回覆:“誰說我要離開長安城了?”

崔鳴時追問:“那你派人去神都置辦新宅子是做甚?”

謝舟淡淡開口:“干卿何事?”

其實崔鳴時心裡頭已經有了幾分的猜測,但是又不太確定的下來。

在神都置辦新宅子,除了自己住,那便是起了將誰庇護到神都的心思,長安城世家門閥圈子裡,有誰碰巧剛出了事,又有本事讓謝舟施以援手呢?

除了宮裡那位身世剛剛大白於天下的寧安公主,世間簡直再無第二人啊。

依著日子,謝舟派人去神都購置宅院時也正是大明宮裡頭流言四起的那幾日,不過這過去了大半個月,寧安公主榮寵更盛,甚至得了食邑萬戶的殊榮,那神都的事便是百忙一場,新宅大抵是用不上了。

崔鳴時稍稍放下心來,道:“你不離開便好。”

明亮的燭影在微風中輕晃,謝舟懶散的斜靠在軟塌上,雪袍無一道多餘的褶子,一派文雅卻又慵懶肆意揮灑。

他閉著眼,仿若在閉目養神:“我走不走幹你何事?你要記得,我姓謝不姓崔。”

面前這個男人一瞬間彷彿桑老了些許,一雙眼睛滿是滄桑與無奈。

崔鳴時年少時曾是風靡長安的第一美男子,即使歲月蹉跎了他昔日的春風得意,可那副美貌的皮囊仍舊無法被泯滅。苦難與磨練,賦予了他贏弱的清雅,蒼白溫潤的氣質,與長安城豪爽恣意的狂放做派格格不入。

父子兩真的很像,神似又形似的外貌,還有那溫潤如沉雪白玉般的幽蘭之氣,可又很不像,崔鳴時總是唯唯諾諾說話瞻前顧後,可謝舟卻是個沉穩心狠的主。

今夜帶著護衛隊夜闖定國公府,是崔鳴時自定居長安以來做過的最激進也最出格的一件事了,他瞧著塌上的雪袍少年,神色慾言又止,遲遲不肯離去。

半晌,謝舟冷聲發問:“為何還不滾?”

崔鳴時眉頭緊皺:“阿舟,我是你的父親,你能不能……”

“滾,”謝舟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崔鳴時,他猛地睜開的那雙眼眸,驟然間變得血紅,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神活像是在看著一個罪大惡極的仇人。

然後,一向鎮定淡然的少年,雙手握拳,發力到微微顫抖,咬牙切齒:“崔公,這都多少年了,您還是這麼懦弱,難不成您全都忘了?我可是你的仇人,你眼巴巴跑到仇人面前,甚至還關心仇人的去留,你對的起那些慘死於九泉之下的崔家人嗎?”

崔鳴時面頰一陣泛白,繼而便是鐵青,看似寬慰謝舟,實則是在寬慰自己:“和你無關的,當年的一切都和你無關,是皇后娘娘下的命令……”

眸光猩紅似野獸一般的少年,忽而顫抖著起身,他無法控制的抽出腰間的利劍,神色接近於癲狂:“我只會恨,沒有親手殺掉那些人!”

崔鳴時顯然被謝舟這副恐怖的模樣嚇到了,慌亂的後退甚至險些摔倒:“阿、阿舟……你這是怎麼了?別、別這樣……”

可謝舟眸光彷彿能滴出鮮血,周身皆是凜冽的殺意,提著劍柄的手輕輕顫抖,一步一步走向崔鳴時。

莫寒察覺到主子的不對勁,當機立斷將崔鳴時帶了出去。

崔鳴時則是驚魂未定中佈滿了震驚和心痛,他堪堪止住顫抖的身子,大口喘著粗氣:“他、他是真的想要弒父?!”

“咣噹”一聲巨響,身後的書房傳來刀劍砍向書案的巨大響聲,然後便響起了各種東西倒地碎裂的聲音,眼看就要追出來了,莫寒瞧了眼被嚇得神神叨叨的崔鳴時,便立刻派人將書房鎖了起來。

崔鳴時在心驚肉跳之餘,也徒生出一絲怪異:“你一個小小的侍從,怎麼敢大膽到下令將主子關起來?”

顯然,他十分不滿這種越矩的行為。

莫寒無奈至極,他對於崔鳴時這種忽視死亡處境的行為深表無語,只是沉默著將人送至府門。

崔鳴時卻遲疑的拽住他:“剛剛阿舟那副模樣,明明十分不對勁,還有你叫人鎖住書房的架勢似乎十分熟練?”

莫寒仍舊一副死人表情:“崔公多慮了,郎君沒有不對勁,他就是想弒父。”

崔鳴時:“……”

夜深露重,莫寒自外折返而回,書房裡頭已經沒有動靜了。

莫寒小心翼翼貼在窗戶縫隙觀察了會兒,確定裡頭已經平復,一顆緊繃的心絃驟然鬆懈下來,又立刻吩咐下人將金瘡藥備好。

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濺至莫寒的劍柄上頭,他抱劍斜靠在牆壁上,下意識嘆了口氣,看來,定國公今夜又是無盡的噩夢了。

書房裡頭狼藉一片,燭光早就熄滅,在那個暗色的凌亂角落裡,一道身影屈膝而坐蜷縮成一團,沾滿血跡的劍被扔在地上,少年的手臂傷痕累累,舊傷上頭又添上了鮮血淋漓的新傷,但這可怖的傷口,於他而言卻似是無知無覺一般。

充血的憤怒過後,處於癲狂狀態的謝舟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可那足以囚禁他一生的噩夢,卻猶似蛛網一般越縮越緊,將他壓迫的密不透風,近乎窒息。

幽州第一郡川崎,落魄潦倒的廢太子,攜家眷太子妃前來探親投奔。

多年未相見的姐妹,終於團聚,太子妃與胞妹情深義重,二人痛哭流涕。

可時值蠻夷猖獗勢頭正勁,野心勃勃,幾次三番肆意挑起國之戰爭,也不知是誰人走漏了風聲,大戰在即蠻夷卻得知,廢太子與太子妃身處幽州探親,欲活捉廢太子夫婦,辱殺之,以振奮軍心。

蠻夷大軍改道前至川崎,可廢太子夫婦卻早已離開,可憐城中無辜的百姓卻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察覺。

崔氏一族掌管幽州數年之久,聽聞蠻夷突襲川崎,欲棄城退守,等待京師援軍前來相助,更是棄川崎一眾百姓於不顧,毫無道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