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櫻再次失神。

裴硯不動聲色將臉靠近,有些欣慰還夾雜著絲絲得意。

靠著這張出眾的容貌,自小便有人愛慕他這張臉,真正長成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後,示好的男男女女更是不盡其數。

因為美貌,他會獲取比平凡人更多的便利,可福禍相依,這美貌同樣會帶來禍事,畢竟一張招搖的臉蛋長在一個身份卑微的奴隸身上,並非好事,為了行事方便,他曾動過捨棄這幅好皮囊的心思。

幸好,幸好!

若那時真的捨棄了,哪裡還會有今日她為他的驚豔呢?

“很美嗎?”裴硯低沉的嗓音笑意濃濃。

扶櫻瞧著他有些愣愣的:“很美。”

他又得寸進尺的問:“是長安城美,還是八兄美?”

扶櫻實話實說:“都很美。”

裴硯微微側過身,靜靜直面小公主,一切活色生香都淪為他的背景板,笑意盈盈垂眸看著懷中的扶櫻:“待我年紀再長些,會更美的,到時阿櫻再也不必觀長安夜色,只需觀我即可。”

這話一出,扶櫻的面頰開始緋紅起來,原本被裴硯摟著的手臂猛的一下抽了出來,可是被他抱著本就沒有重心可言,手足無措間,生怕跌下去,懸空的雙手只能無助的緊緊握拳,最終,還是無奈摟上了他的脖頸,但眼神卻微微閃躲,不敢直視他:“你不是說要來解我的心魔嗎?可現在心魔未解,你倒是先自誇起來了!”

裴硯嘴角噙笑,低聲道:“別急,我現在就為你解心魔。”

扶櫻故意做驚訝的狀態:“原來你已經開始作法了,失敬失敬。”

裴硯啞然失笑,抱著少女重新轉回去,扶櫻的視線驟然間開闊起來。

“我初到長安時,窮困落魄,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揹著一個生病到骨瘦如柴的婦人沿街乞討,根本不知道活路會在哪裡,不對,是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活路。”

“人生地不熟,外來人又常受本地人搓捻,我每日的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填飽肚子,如何不讓我的阿母病死,我吃過很多很多苦,當打奴時差點被砍斷手腳,在街頭被人打的滿身是血,這些苦原本不必吃的,可我答應過阿母做個正人君子,所以,那些苦必須吃。”

其實,他還有很多很多苦難想同她訴說,可話到嘴邊,又想著,算啦,這樣善良的小公主,他不想她徒增負擔,他曾受過的那些屈辱,他一個人承受就夠了。

“我不怕你笑話,所以就實話實說,我行事從來稱不上光明磊落,所以做起正人君子來,總是格外吃力。有多少次,沒有被那些道貌岸然、欺壓弱者的人渣逼死,反倒差點被自己逼死。”

“每當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跑到山頂上吹冷風,發洩一通,也只有登至山頂,透過嫋嫋的煙霧繚繞,看長安城萬家燈火輝煌燦爛,那種波瀾壯闊,在我心底裡引起海嘯巨浪般的震驚,也是此刻,我的所有愁思皆隨著長安大霧,撥開迷霧見青天。天地萬物,廣闊浩渺,我們又何必要自困於蹉跎之間,既生於此世,外物皆可為我所用,萬路就該為我所行,我行哪條路,哪條路便是正道才對。”

“你有心魔,是因你曾失去又得到了,午夜夢迴也會怕親人友人離你遠去,可我並不這麼以為,你自認為,心魔是因親人友人而生,實則並不然,你是因聖上那綿密的偏寵而措手不及,而迷茫錯亂。”

“過去你知曉聖上是你的父親,便有底氣擁有這一切,如今,你的親人友人明明還在,可你卻不知曉親生父母姓甚名誰,類似於一片無根的浮萍,然後,這才成了你真真正正的心魔,你日日夜夜,只要回憶起,便會抑制不住的想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誰?他們到底在何處呢?”

“阿櫻,你別哭,你一定要記住——”

“不必受困於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誰,你父是天,你母是地,你生於天氣間,便是天地的女兒,你的存在便是萬物靈氣所在,大魏天下無雙,長安城獨一無二,大明宮最璀璨的掌上明珠,是帝國繁榮的象徵,寧安公主。現在是這樣,將來是這樣,永遠都是這樣。”

扶櫻的一雙杏眼,已經淚水漪漪了,她瞧見,裴硯正溫柔似月光的看著她,用那柔情似水的嗓音,告訴他:“你看,這樣美麗動人的夜景,這樣波瀾壯闊的長安城,看過了這樣的動人景色,哪還會有心魔呢?”

扶櫻鼻頭酸澀的厲害,眼尾緋紅的模樣,為這朵純白芙蕖添上一絲綺麗多姿,忽而,在少年眸光的注視下,再也忍不住了,原本緊緊抿著的唇瓣微微張開,撲進裴硯的懷抱,嗚嗚大哭起來。

他說,她的父是天,母是地,她生於天地之間,便是天地的女兒,萬物之靈氣所在?

他這樣講……簡直將自己說的似下凡的九天神女一般。

扶櫻面頰在他的胸膛亂蹭,哭腔濃重的嗓音嗡嗡軟軟:“天上飛下來的叫天仙,地上長出來的叫地仙,你說什麼我是天地的女兒,又說是萬物之靈,難不成我是神仙嗎?”

裴硯一本正經道:“你就是神仙,神仙下凡只是做了個寧安公主,真是委屈神女了。”

扶櫻就著滿臉的淚水“噗嗤”一聲笑了,可笑過後,就立刻皺著臉又哭起來,簡直是號啕大哭,哭的毫無公主禮儀可言,好似是要將這段時日以來的惴惴不安全都哭出來,淚水浸溼了裴硯胸前的衣襟,小公主肩膀不住的抖動,像個受委屈的幼貓,可憐兮兮。

裴硯好心提醒她:“小點聲哭。”

扶櫻又朝他懷裡拱了拱,聲音嗡嗡的:“嗯……但已經很小聲了。”

“唉,再這樣下去會被發現的。”

小公主嬌氣的哼哼:“誰叫你說那些話把我惹哭的!”

裴硯無奈嘆了口氣,可那雙鳳眸卻愈發灼灼生輝,輕聲道:“哭吧哭吧,就算天塌下來,我也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