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疼,而是慌張促使他心口湧漲,只能用那芊芊玉手緊緊的捂著,他呼吸急促,下意識靠前,輕聲呼喚:“殿下。”

他仍舊喚她殿下。

“我有事,要同你說。”

從此以後,他無需在她面前下跪,無須卑微的仰望她,無須翹首以盼她輕輕招手,像喚班竹一般召喚他。

“我想親自告訴你,而不是讓你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件事。”

時至今日,小公主不再是他必須抓住的救命稻草,可他,卻從未想過離開她。

“我不再是殿下的隨奴了,我有了新的身份。”

他不是個好人,甚至,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個陰暗冷漠的人,可在小公主面前,他總是做不到,做不到那遊刃有餘的偽裝。

裴硯的眼眸幽暗似深海,緊緊的鎖著扶櫻:“殿下,你不是蘭昭儀的孩子,我才是蘭昭儀的孩子。”

“轟隆隆”一陣響雷閃過天際。

扶櫻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飄忽像踩在軟綿綿的雲朵,耳膜轟鳴作響,眼前一片昏暗。

小公主的天……塌了。

……

三天後,寧安殿寢殿外。

雲葉站在連廊的窗邊,透著窗戶縫兒悄悄打量外頭的少年,已經三天三夜,他哪也不去,就在這裡守著,聽說他那日受了很重的刑罰,但現在瞧著卻無半分虛弱。

小公主那日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尖叫一聲後,發狂般將裴硯趕了出去,她將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肯見,也再沒有出過寢室。

看到裴硯在外頭守了三天三夜還是不肯離去,雲葉心裡頭對他的怨恨消了點,可回頭望了眼緊閉的扇門,她們殿下在裡頭不知有多傷心呢!

那點理解,瞬間煙消雲散。

她手裡頭拿著送不進去的食盤,對著裴硯迎面走出來,惱怒的盯著他,語氣生硬:“八殿下,想必我們公主是不會見您的,您還是別白費功夫了。”

“這樣沒日沒夜的站下去,若傷了您的腿腳,可別怪罪到我們寧安殿身上!”

裴硯一動未動,語氣淡漠:“從前跪的時候腿腳都跪不廢,現在只是站一會兒,又能怎麼樣呢?”

他絲毫不避諱提及自己的從前,提及他曾做過小公主的隨奴,雲葉也不好再編排什麼了,只是心裡頭忍不住的想:這人真是個固執到無可救藥的人!

但如今來看,固執也不全是件壞事,畢竟還不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出了這檔子事,並沒有落井下石。

雲葉心裡頭寬慰了自己一番,她放下手裡的東西,不死心的輕手輕腳上前,緊貼扇門:“殿下,今天是個頂好的天兒,您出來瞧瞧吧,外頭花園景可好了,小廚房做了栗子糕,您就嚐嚐吧。”

沒有回應。

雲葉耐心地繼續哄:“殿下,今日不僅有栗子糕,還有荔枝肉、玉竹心子、荷葉風脯、醬酥桃仁蝦,都是您愛吃的,去年冬天您最愛的就是這幾道菜,今冬還沒吃過幾次呢。”

可那扇門仍然緊緊閉著,殿裡頭晦暗一片,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透進來,床塌之上,扶櫻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蜷縮在牆角。

三日沒有梳妝的烏髮,似烏黑的綢緞般散落下來,那如美玉一般嬌美的容顏透出了幾絲疲憊,裹挾著三分病弱氣,杏眼蒙著一層嫋嫋婷婷的水霧氣,像輕盈的紗覆蓋而上,眼圈是脆弱易碎的緋紅。

其實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扶櫻只是心口發慌,這樣荒唐的事,誰會信呢?

但她仍然大腦一片空白,短暫的歇斯底里後,她陷入了無盡的震驚和手足無措,稀裡糊塗的睡了一覺,起來後渾身就不住的顫抖,眼淚也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了。

她渾然不知過了多久,她想念爹爹的懷抱,可那個可怕的事實又不斷的橫在她的腦海中,更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她的心口,爹爹不再是她的爹爹……

她的天塌了……那個她最依賴,最愛的男人,或許不會再來見自己了……

她等了三天,整整三天,爹爹沒有來。

以後她該怎麼辦呢?爹爹會……不、現在應該稱他為聖上了,聖上會怎麼對他呢?

讓她這個鳩佔鵲巢的冒牌貨下大獄,懲罰她偷了本該屬於裴硯的人生,或者,她會死在冰冷冷的監獄,成為被大魏所有人都唾棄的小偷。

扶櫻不敢想,她從來想不到自己會這樣膽小,絲毫不敢面對現實,聽著雲葉在外頭的哄勸,還拿那些菜誘惑自己。

少女的肚子不爭氣的被栗子糕和荔枝肉饞的“咕咕”叫了兩聲,真是不聽話!

她氣急敗壞的用力拍打了下平平的小肚子,哭的更上氣不接下氣了,也許,她以後再也吃不到栗子糕和荔枝肉了。

扶櫻覺得心酸又傷情,眨眨眼,眼淚再次不爭氣的流個不停,她連忙仰起頭,用手背用力的把臉頰的淚水抹去,恨不得打自己幾下。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以後吃什麼。

然後,她用力握住耳朵,不想去聽雲葉在說些什麼,只是崩潰般的沙啞嘶吼:“都走!全都給我走!不許過來!”

她真的想不明白,她怎麼就不是公主了?爹爹怎麼就不是她的爹爹了?

慢慢的,善良的小公主又被巨大的愧疚填滿,是她偷了旁人的人生,偷了裴硯金尊玉貴的身份,她是個壞人!真相大白了,不默默消失,還不願離開。

可是,怎麼辦呢?

裴硯說過的那些話,一下一下的刻在了她的腦海裡,不住的重演,好像有一雙粗糙又可怕的大掌,穿透她的皮肉,在她的身體裡攪來攪去的,猛的一下握住她的心臟,狠力的掏出來,捏碎,隨之破碎的,還有那些從前在大明宮的時光。

原來,她所擁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帝國最璀璨的明珠,爹爹最摯愛的女兒,大魏子民最敬愛的小公主,帝國繁榮的象徵,都不復存在。

甚至,她不知自己姓甚名誰,又是從何而來。

被淚水浸泡的雙眼,可能快要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