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翁走後,李平同裴硯同步而行,低聲詢問他:“你預備去哪?不若隨我出宮,去大學士府瞧瞧。”

裴硯腳步並未停,反而是朝著寧安殿的方向:“多謝外祖父好意,孫兒下次再隨您回府。”

李平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麼,可裴硯已經大步離開,似乎是,急不可耐的去見什麼人一般。

扶櫻喝了藥,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得知裴硯被赦免了,這才放下心來,再次沉沉睡去,藥裡頭有安神的方子,從重華宮回來本就元氣大傷,再加上平陽來鬧了一番,她更是渾身無力。

也不知謝舟是何時離開的,扶櫻睡的不安穩,隱隱約約聽到了故意放輕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爭吵聲,她完全聽不清楚,但卻聽到了裴硯的聲音,安靜了很長時間後,有人來到她塌邊,站了很久很久。

扶櫻廢了很大的勁,也沒能把眼睛睜開,她真的太累了,就連汗津津的小手被人攥在手掌心,也仍是毫無察覺。

等她徹底清醒,已經是第二日的黃昏了,喉嚨不再那麼刺痛了,也攢了些力氣,這才喚人進來伺候。

雲葉眼圈紅腫,看來是大哭過一場,她小心翼翼將扶櫻扶起來:“殿下,您口渴嗎?可要喝水?”

扶櫻手指輕輕撫上雲葉紅的似兔子般的眼,詫異的問:“雲葉,誰欺負你了?”

雲葉開始不住的哽咽,抽泣到完全講不出話來,她極其傷情的看著扶櫻,流著淚水的眼眸包涵一種憐惜與同情之感。

宮裡頭已經傳遍了,寧安公主並非殿下親生!

不過一日的功夫,有人能平步青雲,也有人能從雲端摔成碎泥。老天為何要如此殘忍,命運又是何其的不公,這等偷龍轉鳳的荒唐事怎麼就落在了最好的小公主身上。

雲葉忽而撲上前,緊緊抱住扶櫻,低聲哭噥:“殿下,殿下……”

扶櫻內心有了不好的預感:“雲葉,你到底怎麼了?”

雲葉痛心疾首:“殿下,無論發生什麼事,雲葉都在你身邊,絕不會離開你,無論如何,你都是雲葉的殿下,雲葉誓死相隨。”

扶櫻有些哭笑不得:“雲葉,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怎麼會離開我呢?是不是大姐姐因為昨日的事要遷怒於你?你莫要擔心,我去和爹爹講,讓爹爹為你做主,好嗎?”

雲葉聽她提到聖上,哭的更撕心裂肺了。

聖上已經不是小公主的爹爹了,而是那位八皇子的爹爹啊!

今日寧安殿的氣氛很是詭異,扶櫻有些不解的環顧四周,眾宮人們皆是眼圈紅紅的,神情悲傷,痛苦的低聲啜泣。

扶櫻心頭的不安愈演愈烈:“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們這是都怎麼了?”

無人答話。

此時,一道站在連廊外的人影,在外頭站了許久。

人影晃動了下,扶櫻下意識抬眼看過去,這才發現掩身在屏畫後頭的身影,她欣慰的喜笑顏開:“裴硯,是你嗎?”

裴硯聲音沉沉的回應:“是我。”

扶櫻即刻朝他招手:“太好了!你沒有出事可真是萬幸,快進來,讓我瞧瞧你。”

聞言,裴硯走出屏畫,青褐色直襟長服,銀冠束髮,身上的貴氣渾然天成。

一眾宮人恭恭敬敬躬身行禮:“見過八殿下。”

扶櫻詫異,含笑問眾人:“什麼八殿下,哪裡來的八殿下?”

雲葉不願回答,悲切的扭過頭去,一雙繡著金絲邊兒的錦靴映入她的視線,雲葉下意識抬頭,極其不友好的看了一眼老人,眼裡的悲憤多的快要溢位來了。

可少年寒冰般的眸光掃過來,如山般的壓迫感紛至沓來,雲葉不得不從塌邊退開。

少女彷彿柔若無骨般半靠在軟枕之上,雪白細嫩的小手落入一雙溫暖乾燥的大掌中,裴硯坐在雲葉剛才坐的地兒,那雙鳳眸緊緊的瞧著扶櫻,目光漸漸變得柔和溫暖,一雙薄唇輕啟,可對著宮人發好施令的語氣,卻是冰涼似臘月沉冰:“都退下吧,我同寧安殿下要說些話。”

雲葉聽到他喚扶櫻時仍是寧安殿下,心頭的慍怒稍稍有些平復,依依不捨的看著小公主,不僅僅是雲葉,滿殿的宮人都是這樣的,小公主平日裡待人極好,他們心存感恩,皆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殿下,您莫要傷心,千萬莫要傷心……”

眾人離開了,殿內恢復寂靜。

扶櫻一邊仔細的瞧著裴硯是否受傷,一邊啞然失笑:“雲葉今日真奇怪,總是說那些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話,真是太奇怪了……”

忽然,瞧著小公主關切的眼神,以及溫和的笑意,裴硯心生不忍,欲開口的唇瓣忽而頓住了,攥著扶櫻的手驟然間收的很緊很緊。

善良的小公主只以為他是劫後餘生才如此的失態,就算他的力道有些大,促使她有些疼,小公主也沒有掙開,她憐惜這可憐的少年,因為自己,受了那些苦,甚至,輕柔小巧的拇指還輕點他的虎口,企圖給予他一絲一毫的安慰。

這雙手,手指修長,面板雪白,手背明明很漂亮,可同她嬌嫩細膩肌膚想貼的掌心,卻是長滿了厚厚的繭子,手背、還有露出的手腕,還有幾道新鮮的小傷口。

一定很疼吧,他真是受苦了……

少女低頭,唇瓣靠近,輕柔的吹了吹,那雙漂亮至極的杏眼,似乎承載著盈盈秋水,更閃爍著萬千星辰,關切又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罰了。”

裴硯眸光一頓,整個人在瞬間的呆愣下,深深的望向眼前的少女,贏弱不堪的少女,面色蒼白,這三分病弱氣盈潤著芙蕖一般嬌美的容顏,添上了幾分扶風弱柳的悽楚柔惑,愈發掩映生姿。

他緊緊握著那雙小手,指引著,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抵著他炙熱的心口,緊緊貼著那顆面對著小公主才會像人一樣,劇烈跳動的心臟。

扶櫻杏眸溼漉漉的,溫聲細語的詢問:“是這裡很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