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淡淡的打量著李平,四周很靜,靜的連一滴水落地的聲音也一清二楚,少年是那樣的平靜不泛起一絲波瀾:“外祖父。”

李平心口下意識震了震,仔細的注視著面前的小郎君,過分漂亮的五官,卻無半點陰柔,那雙鳳眸裡毫無青澀之感。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敵人們,那些狡詐的、陰險的老狐狸總是會出現這樣從容、溫和的笑意,完美無缺的偽裝需要費力的剝開,甚至剝開時鮮血淋漓,撕破皮肉露出骨頭,才能窺得一些真實的東西。

李平的一顆心開始劇烈的跳動,這個尚未成熟的孩子,為何在面對這樣驚天的逆轉時,可以如此的淡然處之呢?

奇怪,怪異至極……

這小郎君從前是個隨奴,再之前也只是個馬奴,可怎麼瞧著,也不像是個做奴的人。

從奴到皇子,底層到頂峰,這樣天大的轉變,正常人都應該是欣喜若狂的吧,可是,為什麼他卻連半分激動都未流露,就像是,一個皇子的身份,算不得什麼一般。

老宦官從通廊裡走出來,請人進去:“李公,小郎,聖上命二位入內。”

上書房的八孔麒麟獸頭燻爐嫋嫋生煙,明黃的案前端坐著一人,家常的赭黃圓領袍,神色肅穆,微皺的眉頭隱匿在暗色中。

作為帝國最尊貴的男人,大魏所有生靈都該仰望的存在,此時此刻,他正因為自己的家事,而思緒煩亂,茫然無助。

腳步聲響起,聖上隨之掀起眼皮子,宦官身後站著的李平和少年,皆恭恭敬敬的低著腦袋,然後,他給了宦官一個眼神。

宦官立刻放下跪席,只見那少年乖巧的俯下身子,行莊嚴的稽首禮,一禮畢了,他安安靜靜的跪坐著,身姿溫潤端方,張弛有度。

這樣沉穩典雅的做派,旁人看了,定然以為是哪家高門望族養出的名貴郎君,是因時常入宮覲見,才如此的知禮數。

聖上心裡頭早就預備好了,他會見到一個莽撞粗魯的鄉野小子,畢竟,流落在民間的皇嗣,自小無專人教養,陋鄙不堪,行為舉止粗俗,也在情理之中。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一個溫文儒雅、鶴骨松姿的孩子,與在朝堂權欲沉浮多年的李公共肩,典則俊雅的謙遜姿態仍是毫不遜色!

聖上微微詫異,心中生出幾分好奇:“抬起頭來。”

掩映在光影暗色中的一張臉,緩緩抬了起來,清晰的映入聖上的眼眸中,他情不自禁的站起來,整個人的情緒極其不穩,顫抖的手肘忽而碰上了案上的茶杯。

“砰”的一聲,茶杯碎裂!

眾人皆惶恐的跪地,不敢吭聲。

“你……你叫什麼名字?”

“回聖上,我叫裴硯。”

像,真是太像了!那雙眼睛,簡直和蘭昭儀的一模一樣!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不知不覺繞過案子,行至裴硯身前,他彎腰,雙手捧住少年的臉,仔仔細細的端詳,目光復雜至極,思量、疑惑、不安,什麼都有。

獨獨沒有愛,沒有尋到多年未見的親子時,作為一個父親的激動與欣喜。

裴硯看的明明白白。

蘭昭儀親手書寫的信以及信物,聖上都已經看過了,御醫也已經採血驗證過了,可他心裡頭仍然不敢相信,直到看清這孩子的容貌,才真真正正相信了。

這張臉,和蘭昭儀有六分像,眼睛和鼻子像蘭昭儀,而嘴巴和下巴則和自己一模一樣,因為尚且年幼,兩頰微微圓潤,可他眉宇間的神色,卻無端令他想起了一個叫他又怕又敬的人——————他的父親,統一帝國,被大魏所有人奉為神明的太宗皇帝。

“你生的,更像你娘。”良久,聖上緩緩道。

“聖上是說蘭昭儀嗎?”

聖上眸光一凜:“你見過你娘?”

“是的,我見過蘭昭儀,她在重華宮,被終年關在黑漆漆的陰暗潮溼角落,終日不見青天。”

這話一出,李平心頭一緊,有些懊惱沒有事先提醒裴硯,不可在聖上面前提及蘭昭儀,此時此刻,殿內安靜的可怕,李平忍不住打量聖上,發現他眸光陰沉沉,若有所思。

突然冒出個流落凡間的親生兒子,牽扯到宮闈秘事,現在裴硯又在聖上面前提及了蘭昭儀,真是雪上加霜。

眾人屏息噤聲,恐怕聖上發怒是不可避免了。

“你這是在怨朕?”

果然,聖上肅穆的聲音一字一頓砸下來。

其實,他早就聽宮中的暗探言明,這少年原先是在扶櫻身邊伺候的,恐怕蘭昭儀此次情緒激動,差點失手掐死扶櫻的事,和他脫不了干係。

蘭昭儀為何要這樣自私呢?且不說她偷龍轉鳳的事有多荒唐,可扶櫻是無辜的,她只是思母心切,可蘭昭儀呢,竟然狠心到要掐死他的女兒!

就因為不是她親生的……

那麼眼前的少年呢,他從前是否有察覺?他為何執意要來到扶櫻身邊呢……

只是,他不願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一個,從小流落在外,可憐討命的親生兒子,索性便不想了。

裴硯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屬於少年的稚嫩感,眼眸清澈如抱山泉泉水,真誠又乖巧:“是,畢竟,今日之前,聖上於我而言,是永遠都遙不可及的君王,是一個最尊貴的陌生人。”

李平額間冷汗頻出,這孩子怎麼回事?多年不見的父子,第一次見面,怎麼能講出這樣的話!

他顫著聲,試圖挽回此間尷尬不已,由壓迫感濃重的氣氛:“聖上、這孩子他……他……”

可聖上卻擺手將他的話打斷了,凌厲的神色在一瞬間柔和下來,就連聲音都閒散下來幾分:“你這孩子,倒是誠實,是個好事。以後你就住進宮裡頭,慢慢熟悉朕這個陌生人。”

裴硯不卑不亢:“謹遵殿下聖旨。”

如此來看,不是個心機深沉的小子,聖上對他多了幾分好感度。

“你起來,讓朕好生瞧瞧。”

裴硯溫順極了,立刻乖巧的起身,卻身形不穩險些跌倒,被聖上扶了一把,這才堪堪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