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旁,扶櫻低著頭跟在長樂身後,一副做了錯事的模樣。

少女心裡頭掙扎了很久,終是咬了咬嘴唇,快步上前繞至長樂面前,聲音有些心虛,又輕又小:“姑姑,我錯了……”

長樂面頰揚起溫柔的笑意:“為何覺得自己錯了?”

“我、我不該私坐太子位。”

太子位屬於帝國尊貴的儲君,雖然扶櫻對權勢的概念一貫是懵懵懂懂的,可今日皇后惱怒的模樣也叫她隱隱約約意識到,皇權是尊貴不容任何人侵犯的。

長樂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大魏王廷裡有上千人,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個人都有個人的規矩可尋,宮女不能做太監的事,太監不能做大臣的事,大臣更不能代替聖上下旨。”

“可是,規矩也是人定的,前人可以制定規矩,那後人是不是就可以打破規矩?儲君之位,本就該屬於皇家最超群拔萃的人,所以,何來私坐一說呢?”

扶櫻面頰微微疑惑,露出屬於少女天真的思考,她甚至開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錯是對,故而開口:“可姑姑,我是女子,就更不該坐在太子位之上了。”

長樂一聽這話,倒是笑了,她拉著少女嬌小的手掌:“阿櫻,你沒有錯。誰說女人不能做男人的事?”

扶櫻撓了撓額角,遲疑著道:“可……《女誡》裡說,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能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就連長孫先生也是這樣教導我的,所有人都說,權力是天神賦予男人的。”

長樂揚著女人最柔美的微笑,開口的話卻是:“若這荒謬的規矩真是天神定下的,那便是最糊塗的天神。”頓了頓:“阿櫻,你可明白了?”

扶櫻有些懵懵懂懂的,可還是點了點頭,脆生生的回答了句:“我懂啦。”

然後,少女一把抓住長樂的胳膊,下巴搭在女人的肩膀處,軟糯糯的撒嬌:“姑姑,多謝你今日救了我。”

長樂摸著少女柔軟的髮絲:“你不該謝我,是你身邊那個隨奴,他機靈,替你去搬救兵,正巧遇上了我,你該去謝謝他。”

扶櫻轉過頭,瞧著一直乖巧跟在她們身後的裴硯,用嘴唇無聲道了句:“多謝。”

裴硯報以乖巧的一笑,眸光卻不自覺停留在長樂的後背,剛剛她所說的那番話,少年聽的一清二楚。

看來,這位帝國的長公主,野心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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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裴硯本欲去守夜,低頭張開手心,裡頭躺著一張小小的字條。

剛才有個小宦官從他身邊經過時,趁機給他袖子裡塞了這麼張字條,他並未看清那小宦官的模樣,可也猜出了是誰的人。

字條上話不多,只有寥寥的幾句。

“蘭昭儀一事,隱情事關重大,今夜子時花園東亭相見,以便悉數告之。”

裴硯面色並未起一絲波瀾,他隨手將字條靠近燭火,眼看著它化為灰燼,關於邵海,他暫時還不想同那人扯上什麼關係。

快到小公主寢殿時,一道人影忽而竄了出來,有人攔住了他的步伐,邵海自那日過後,已經來尋過好多次了,可少年總是避而不見。

無奈,他只能來攔他。

“郎君,您為何不信我,只要您想,我可以幫你得到本該屬於你的一切。”

裴硯垂眸,瞧了眼那抓著自己胳膊的枯槁手背,再緩緩抬起眼皮子,冷戾的瞧著他,不悅的壓迫感呼之欲出。

莫名的,邵海打了個寒顫,驟然鬆手,略顯緊張:“郎君,多有冒犯。”

裴硯的聲音在黑夜中越顯漠然,他說:“私闖寧安殿,可是不小的罪名,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邵海有些固執著道:“郎君,您才是真正的皇子,而那寧安公主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冒牌貨,難道您甘心給一個偷了您人生的人做奴嗎?蘭昭儀含恨被人逼瘋,您不想知道真相,為她報仇嗎?”

他在誘惑自己,拿那些誘人的籌碼引誘自己。

裴硯冷笑一聲,他需要真相,但並不是與此人為伍,少年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比寒夜裡的冰霜還要涼薄,深沉中藏著威脅:“你有什麼資格說她。”

邵海皺眉,不由得詫異,這是何意?他應該恨寧安公主,而不是這樣維護她。

臨走前,裴硯只留下了一句話:“以後不要再來找我說這些。”

“郎君,我會想一些法子,說服您相信我!”

邵海的聲音遠遠傳來,可並未激起冷漠少年的一絲一毫垂憐,他邁著平穩的步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今夜天還沒完全暗下來,扶櫻就上了榻。

也不知是被謝皇后嚇著了,還是好幾日都未去看望母親,心繫牽絆,她躺了一夜,夢裡卻也惡鬼纏身,時而夢到謝皇后狠戾的鞭撻自己,時而又夢到阿母狠命的掐著自己得脖子,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仇人一般,充斥著仇恨。

醒來時已經是翌日清晨,明亮的日頭照進大殿,春日已經來了,到處都是寒冷消融後的生機勃勃,可扶櫻卻因一整夜的噩夢而渾渾噩噩,無精打采。

少女用力搖了搖頭,讓自己打起精氣兒神來,下榻梳洗了一番,才有神清氣爽的感覺,之後便坐在大殿,百無聊賴的逗著小狗。

班竹討好似的在地上賣力的打滾兒,之後爬起來,歡快的朝前跑去,扶櫻跟在它的身後。

一人一狗跑出了大殿,不知不覺,便來到了一處鮮有人煙的偏殿後側。

周圍雜草縱生,地上鋪灑著一層厚厚的枯樹葉,踩起來“咯吱”作響,除此之外,靜悄悄的,再無其他聲響。

扶櫻抱起調皮的班竹,準備離開這兒,也沒注意到身後的踩踏枝葉聲音。

漸漸的,有人在一步一步的靠近。

扶櫻抱著小班竹,方才起身,一隻手掌卻忽然自後而來,驟然捂住了她的嘴巴,用力將她往後拖去。

是個男人,他的身量比少女高出不少,胸膛抵著她的髮髻,完全封堵住了逃跑的後路,那雙帶著粗繭的大掌,用力將她的口鼻死死堵住,所有的掙扎都變做了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