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殿。

扶櫻不知在亭子裡坐了多久了,只是不住的伸長脖子朝外看,終於,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入目。

少女起身,面頰的笑意滿是歡喜:“裴硯,你總算回來了。”

今日的日頭不小,裴硯瞧見小公主額角的細汗,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殿下,您一直在等奴嗎?”

扶櫻的聲音軟軟的:“是啊。”

夕陽的餘韻打在少女烏黑的髮髻上,那雙流轉著神光的杏眼,嬌媚動人的含笑,纖長的眼睫美得轉瞬即逝,小小的梨渦透著俏皮可愛,雪白的肌膚滑膩似酥,一舉一動,撩撥心絃。

嬌小的身軀纖弱似嬌柳,還揚著稚氣未脫的天真氣息,她溫柔又真誠的看著他,比春日裡的琪花瑤草,煙波浩渺還要溫情與和煦,像春風一般吹拂到身邊的每個人。

裴硯在這一瞬間明白,為何眾人皆願意同小公主親近。

他心裡頭那些陰暗的、世俗的心思在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將一切都掩藏得天衣無縫,做一個,小公主眼裡忠誠又純善的隨奴。

“我給你留了些栗子糕和玫瑰酥酪,是御膳房新晉的樣式,我覺得不錯,你快來嚐嚐。”少女拉起裴硯的手,欣喜的介紹。

兩個小碟子,裴硯吃的精光,叫寧安殿其他的宮人別提有多羨慕了。

小公主待人極好,對待宮裡的下人們也親切有加,不像平陽公主,總喜歡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人不喜歡小公主的,可小公主卻從未特意為什麼人留過糕點。

今晨,御膳房送來了新制的糕點,小公主每個樣式都嚐了一小口,挑出了兩樣最好吃的,說要留給裴硯吃。

這個小奴隸,真是好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竟然如此得公主的歡心,真是好幸運!

扶櫻看著被一掃而空的碟子,眼睛亮晶晶的:“這些糕點你喜歡吧?我就知道你會很愛吃的。”

自問自答的少女,自信極了,開心的小梨渦就沒下來過。

裴硯用力嚥下嘴裡最後一口甜的發膩的玫瑰酥酪,唇齒間充斥著他平日裡最討厭的甜味,卻絲毫看不出端倪。

他揚起頭,露出一道純善天真的笑:“殿下竟然會知道奴喜歡吃這些?這真是奴吃過的最好吃的栗子糕和玫瑰酥酪啦!”

扶櫻笑意更濃,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你喜歡就好。”

當其他宮人都退下後,少女又招招手,示意裴硯坐下。

少年顯得有些惶恐:“殿下,奴這樣卑微的身份,怎麼敢同您同榻而坐。”

扶櫻不以為意,微微挪動身子,讓出身邊的位置:“那日不是還說要日後仗我的勢狐假虎威嗎?就是與我同坐都不敢,還如何震懾旁人?”

裴硯不再多言,他挪動幾步,乖乖巧巧的坐下,手擱在膝蓋上,乖巧至極,視線柔順的瞧著下頭,絲毫不敢亂動。

扶櫻湊近他,瞧著他精妙絕倫的側臉,忍不住的伸手,抵住他的下巴,挑起來:“裴硯,你能對我笑一笑嗎?”

裴硯喉結動了動,眸光幽深,一呼一吸間全是少女身上的芙蕖花香,應聲:“是,殿下。”

然後,少年露出了一道笑,這笑啊,就像是泡了一盞名貴的君山銀針,茶水徐徐冒出的那縷嫋嫋婷婷的白煙,他就是那段握不住的煙。

扶櫻發自內心的誇讚:“你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裴硯忽而道:“殿下是在看我,還是在看蘭昭儀?”

少女一切的心思被輕而易舉戳破,面頰飛速浮過一抹胭紅,微微窘迫,眼神開始躲閃:“那是我以前沒發現你和我阿母長得像,若是我一早發現……”

“若是殿下一早發現,會怎麼樣呢?”裴硯頗有些好奇地問。

扶櫻倉皇低下頭,聲音小得很:“那我定然日日看著你笑,一直看,一直看……”

她越說,倒是越失落了。

裴硯撫摸了下自己的臉:“其實,並沒有殿下心裡覺得的那麼像,只是眸光和笑起來的神韻有些像。”

扶櫻抵在他下巴的指節下意識微微用力,眼裡帶了絲迫切的渴望:“那你再多笑笑,好嗎?”

明知小公主要看的並不是自己,可裴硯的面頰仍然發燙,耳廓微微泛紅,應聲:“好,無論殿下提出什麼要求,奴都會無條件的去做。”

……

長樂今日入宮覲見了聖上,據上書房的小宮女私下議論,兄妹二人大吵了一架,長公主滿臉怒氣的甩袖離開。

袁琦今日並未陪同長公主進宮,聽說主子回來後便大發雷霆,就急匆匆的趕了過去。

他一進屋,險些被飛來的墨硯砸到腦袋,得虧機靈的閃了下身,不然非得頭破血流。

“殿下,您可千萬別動氣了!郎中囑咐過,您近幾日萬萬不可動氣!”

袁琦氣喘吁吁的勸著,倒叫長樂停了手裡頭正在砸的東西,她眉頭緊皺,終是坐了下來。

袁琦立刻命人進入將滿地的狼藉收拾規整,等門再度被關上,他靜靜地垂手站立,恭恭敬敬,也不說話。

果然,長樂氣憤的開了口:“袁琦,你可知,我阿兄這次有多糊塗嗎?他竟然讓皇后替他主持開春的大祭,如此一來,她皇后便是接受萬民朝賀,明明是我扶氏的天下,何時輪到他謝家如此猖狂了?”

袁琦倒是顯得十分淡然:“殿下,不過是個大祭,左右不過走個過場,代表不了實質的東西,登高必重跌,且讓皇后得意一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呢?”

長樂嘆了口氣,對於自己這個兄長時常的迷糊而感到無可奈何,明知皇后的野心,卻一味的縱容,她不明白,更不理解。

今日她言辭拒絕兄長那一荒謬的想法,卻只聽到他吃驚地問自己:“長樂,你知道皇后要替朕主持春日大祭了?”

她生氣極了,兄長總是會忘記她是公主,一個深受先帝寵愛的長公主,一個曾經執筆墨在龍椅旁草擬聖職的公主。

她的天地和那些朝堂中的男子一般寬廣,甚至比他們還要天高任鳥飛,並不因為她是個身處深宅大院的女子,而變得狹隘,而必須相夫教子、兩耳不聞朝堂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