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是她不聽話,惹惱了爹爹,爹爹要懲罰她,所以才這樣冷漠的對阿母,是嗎?

扶櫻不明白,更無法理解,哭的不能自已,虧得裴硯在一旁扶著她:“殿下,您沒事吧?”

少女嗚咽著:“都是我……都怪我……是我不聽話,惹父皇生氣了,才不管阿母的。”

她上氣不接下氣,說的斷斷續續,裴硯便不住的替她擦拭面頰的淚水,輕聲安撫:“殿下,您不用著急,我在這兒,在聽著呢。”

小公主像是尋到了安慰,不住的哭訴:“三年前,我、我趁著乳母打瞌睡,偷偷跑來探望阿母,刺激阿母犯了錯,父皇才會大發雷霆!”

裴硯問:“什麼錯?”

扶櫻整個人都縮瑟了下,眸光迸射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似乎是恐懼?然後,那雙杏眼有些怯懦的抬起,眼睫發顫,淚水漪漪:“只、只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我相信,阿母不會是故意的……”

可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驚慌,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的,滾燙的淚水從眼底滴下,流過面頰滾落過纖細的天鵝頸,然後消失殆盡。

是在,迴避什麼恐怖的回憶嗎?

那一年,扶櫻趁著乳母午間打瞌睡的間隙,扮作小宮女的模樣,引開重華宮的守衛,偷溜進去,如願見到了阿母。

當再次見到那個美麗又消瘦的女人,小姑娘開心極了,張開手臂就往阿母的懷裡撲去。

她以為,阿母見到自己一定會很開心的,一定會如同夢裡那樣,輕輕抱著自己,哼起甜甜的歌,溫聲軟語的哄自己睡覺。

可是,阿母看著自己的笑意越來越奇怪,甚至臨近於癲狂,她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雙漂亮的眼裡充滿仇恨。

小小的扶櫻,手緊緊抓著阿母,小腳不住的掙扎,她想要喊一聲“阿母”,可是喉嚨上的手卻越來越緊,她發不出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困難至極!

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爹爹衝了進來,他瘋了一般一把將近乎於昏迷的小姑娘抱在懷裡,焦急的喚人進來。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小扶櫻透著一雙渙散又迷濛的視線,看到,爹爹將阿母狠狠推在了地上,雙眼猩紅的斥責,可是,這不是她的本意,她想告訴爹爹,阿母一定不是故意的。

可是,她無能為力……

從前,小扶櫻對阿母的最初回憶,是跟隨父皇,遙遙望了一眼,第一次,見到這樣美的女子,她蒼白純潔,天上的仙子也不過如此。

當晚,她就夢到阿母了,夢裡的阿母笑的溫柔極了,輕輕抱著自己,這樣,她就再也不羨慕平陽了,不羨慕平陽可以時常待在母親身邊。

可後來,她聽到了很多瘋言瘋語,甚至於,有宮人說,阿母很討厭她這個女兒,甚至在她出生當夜,就狠心……

她原本是不相信的,可自從見到阿母看著自己時,眼裡頭濃烈的恨意,便也疑惑了,索性不再去想,時常自欺欺人的自我欺騙。

裴硯也不敢再問了,小公主這樣的模樣,就像丟了魂,他只是看一眼,心裡頭就一下一下的抽著疼,便安安靜靜地扶著她,任由小公主的眼淚浸溼自己的袍袖。

忽然,一陣莫名的冷風嗖嗖襲來,屏風後頭出現了一道人影,猶似鬼魅,在這樣陰暗的環境下,恐怖至極。

就連裴硯都嚇了一跳,他猛地一下將小公主護在身後,指尖輕輕觸碰袖間螺旋暗器的冰涼刃面,整個人都緊繃起來:“誰!”

可是,躲在他身後的小公主卻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帶著甕聲甕氣的哭腔,嗓音微微沙啞:“裴硯,應該是我阿母。”

裴硯心裡頭打鼓,不安的又瞧了眼那影子,輕聲道:“殿下,您先別過去,待奴先檢視一番。”

可少女緊緊攥著他衣袖的手卻沒有松,急切的囑咐:“裴硯,你記得輕一點,小聲一點,我阿母她、她受不得刺激,見了人會大喊大叫,你千萬別傷害她。”

裴硯輕聲回:“我知道了,殿下。”

一方破舊失去光澤、連上頭的硃砂都裂出了密密麻麻縫子的殿柱,一雙蒼白的手,緊緊的抓著,長長的指甲裡頭滿是抓撓下的硃砂紅粉,那是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凌亂的烏髮遮擋了她的五官,只露出空洞的雙眼。

這雙眼很美,瞳仁是琥珀的盈潤,可是神光卻是渙散又癲狂的,就類似於警戒十足的野獸眸子,直愣愣的盯過來。

莫名的,裴硯身軀一震,在同這雙眼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一種奇怪的情緒翻湧上心頭,熟悉感?還是親切感?縈繞著他,久久不願消散。

他下意識打量面前的女人,心裡頭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在叫囂,彷彿帶著神靈的力量,讓他忍不住想要上去,伸手撥開那女人的頭髮,看一看,她到底長什麼樣子?

下一瞬,蘭昭儀發狂般的嘶吼了一聲,就猛的一下向前衝去,她手臂胡亂揮舞著,卻在觸到裴硯的前一刻,猛地一下頓住了。

四目相對間,女人的眸光在兇狠中透出了一絲絲的疑惑,然後,她面頰緩慢的靠近少年,似乎在細細的觀察,當少年的面容清晰得映刻在她的瞳仁中,那種癲狂,竟然在一下又一下的消退,渙散的視線似乎聚集了一點神光,呆楞的盯著裴硯,一動不動。

然後,女人嘴裡含糊不清的嗚咽了幾句什麼,一雙蒼白又冰涼的手緩緩抬起,輕輕撫摸裴硯的面頰,固執又溫柔。

裴硯頓在了原地,他同樣一動不動的瞧著蘭昭儀,奇怪,真是太奇怪了,面前的女人,是個瘋子,無可救藥的瘋子……

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從詫異到不解,再從欣喜若狂到溫柔親切,這種溫柔、這種親切,就像是齊婆看著自己時的目光。

甚至,她的目光,比齊婆的更充斥著愛。

這叫他心安,在一個會攻擊人的瘋子面前覺得安心,他想,他可能也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