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被裴硯如獲至寶般捧在手掌心,半開的窗戶拂過夾雜著雪花的風,微微顫動間,軟過小公主的字,高貴俊雅,婉約氣質。

那上頭寫著: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裡燈,此時無限情。夢難成,恨難平。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

長相思,在長安。

裴硯從前總覺得這些詩文過於矯情,可現下,卻覺得文人筆墨的確是個好東西,詞能達意,達深意,令人回味無窮。

扶櫻卻招他起身,問:“你進宮做我的隨奴,就沒有想過日後的前程嗎?或者說,以後的打算?”

裴硯默不作聲。

想過,就想一輩子陪在小公主身邊。

少女的聲音十分認真,是真真切切的為他打算:“自大魏建朝以來,隨奴入仕途的例子不在少數,你天賦異稟、才華過人,若是能加以教化,再得朝中一人舉薦,功成名立,計日而待。”

裴硯垂手而立,低聲遲疑:“殿下……”

扶櫻是真心覺得,只叫他當自己的隨奴,未免太過屈才,便誠心實意道:“你進宮晚,咱們相處的時間也不算長,可你的忠心耿耿,真摯純善,我都知曉了,你待我的好,我全都看得見,所以,若有機會,我定會為你謀一個好前程的。”

多麼善良的小公主,她溫柔似水般的溫暖像是皇權等級社會之上一抹不合時宜的光亮,輕盈的包圍著她身邊的每個人,她擁有世間一切美好的品德,比長生殿上靠仙氣澆灌的純白芙蕖還要潔白無瑕,高貴的公主身份,從未影響她對下人們的關懷。

“可奴只想留在殿下身邊,一直一直……別無他求……”少年聲音小小的,又固執又堅決。

扶櫻不禁道:“可過幾年,我遲早要放你走的,難道你想做宦官嗎?”

裴硯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個隨奴最好的前程,是什麼呢?

他第一次見到小公主,便起了陰暗的心思,他明白,小公主一定是個很好的主人,她尚且年幼,在寵愛下被教養的心思單純,自己一定要牢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才可以擺脫現在糟糕的一切。

趁著她還年幼,取得她的信任與寵愛,以便在日後,影響她的一舉一動,等她有了自己的勢力,他定然能成為大魏舉足輕重的那個人。

第一次,他拼盡全力,白日裡說話陪著她,用膳時親自為她細心佈菜,迎合她的一切喜好,晚上睡覺也要一刻不離的守著。東宮回來後,她更是越發寵愛自己了。

現在,她以帝國最尊貴的公主身份,同自己許諾下了那樣的話,裴硯不會懷疑,她會忘記。

可是,這明明是他最初的目的,為何,現在卻毫無滿足感,心裡頭反倒空落落的。

忽而,一個想法,就像外頭那無序飄灑的雪花一般,竄入了他的腦海中。

古往今來,能一直陪在公主身邊的,不只有宦官,還有面首,先帝的多位公主,皆豢養面首,如今人們熟知的,還有好幾位。

拜官上品,奉侯將相的面首,大有人在。

他像是尋到了最合理的法子,鳳眸中溢位綺麗的光彩,忽而就握住了小公主的手。

神光勾人,灼灼其華。

扶櫻不由得一愣,卻並沒有因為他突如其來的冒犯而觸怒,反倒柔聲細語的問:“何事?”

少年像是反應了過來似的,搖了搖頭,忽而放手:“殿下,您要快快長大。”

扶櫻以為他是憂心自己以後的前程,笑著道:“我早就長大了,還要長到多大呢?再過幾年,都能尚駙馬啦!”

其實她不太想長大,聽說前些日子,父皇還給大姐姐張羅駙馬事宜。

裴硯頓了下,瞧見小公主的繡花鞋尖落上了幾片精巧的雪花,散發著光澤的粉綢緞有點微微被沾溼,他虔誠的俯下身子,匍匐在地,以手背,輕柔的幫她拂去。

有些口是心非,心裡頭又有點怪異的開口:“能配得上殿下的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優秀的好兒郎,殿下未來的駙馬,說不準是個大英雄。”

扶櫻“噗嗤”一聲被他逗笑了:“誰知道呢,長大的事,長大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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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裴硯照舊在殿外守著,不過因為嚴寒,是在扇門裡頭,是小公主默許的。

他躺在頗有些發硬的地板上,身上裹著被子,卻一點都不冷,扶櫻的寢點放了好幾個火盆,暖烘烘的。

雖然是在內殿,可他同小公主還是有一牆之隔,少年將頭靠在冰冷的牆面,靜靜地,感受這一方天地。

忽而,一陣莫名的敲打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少年原本緊閉的鳳眸,似獵鷹一般猛的敏銳睜開,連著好幾天了,有人每晚都光顧小公主的寢殿,卻從未做過什麼。

裴硯心裡頭覺得奇怪,前幾晚便按兵不動,欲今夜守株待兔。

“次啦次啦”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輕手輕腳藏在石柱後的少年,果然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在扶櫻的窗前逗留了幾刻鐘,便照例離開了。

裴硯緊隨其後,一路跟隨他,出了寧安殿,穿過幾道紅牆,竟然是到了後宮。

當那個人影消失在一座大殿前,他微微抬頭,藉著打下的清冷月光,瞧見了牌匾上的幾個大字,重華宮。

老舊的門扇,就連牌匾上也都灰塵滿布,貌似,是一處荒廢的宮殿,他有些不明白,此人為何會來這裡?

裴硯伸手輕輕推了推,殿門立刻發出年久失修的刺耳摩擦聲,他不敢再輕舉妄動,透過窄窄的門縫,朝裡頭看過去。

門上了鎖,裡頭書案椅子四處歪倒在院子,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蜘蛛網,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忽而,一道女人的淒厲慘叫聲傳來!

這樣寂靜的深夜,詭異的氣氛下,叫這聲哭嚎更顯恐怖,就連裴硯都不設防的被嚇了一跳,可是,只有一聲,一切就又恢復了平靜。

如今,宮殿裡形勢不明朗,裴硯決定暫且先不冒然闖入,他藏在外頭的石獅子後,等那賊人再出來,也好將他抓住,拷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