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臨水而建的流雲殿,池面波光粼粼,微風吹起片片漣漪,與飛簷上的琉璃瓦交相呼應,到處都是大肆揮金的浮靡,在鼎鐺玉石間光陰虛度。

來往取物侍宴的宮人,來回穿梭,酒過傳腸肚,不少宴客面頰緋紅,眉飛色舞。

此次設宴,是皇后為平陽公主生辰所設,正禮與拜賀過後,便拋開宮廷禮儀,由賓客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宴間桂酒椒漿,彈絲品竹,皇后在王朝的身份舉足輕重,今日滿朝重臣文武皆赴宴。

殿前傳來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一道少女的身影小跑而來:“母親!母親!”

平陽一身流彩飛花蹙金翠翟錦服,頭上的金海棠珠花步搖顫動間閃著璀璨光澤,流彩生輝,貴氣逼人,當之無愧的主人公。

可映入眼簾的是一雪袍青年,她立刻猛地頓住了腳步,有些縮瑟:“表哥?你、你怎麼在這裡?”

謝舟面上的笑容柔和,眸光卻平穩:“表妹。”

平陽看到他心裡就發怵,過去這麼久了,她依舊記得,冬獵時,扶櫻因她跌落懸崖遇險,他是如何眼眸癲狂的質問自己。

她有些悻悻的看向謝舟,還是決定給他臺階下:“表哥不是不來嗎?”

謝舟聲音淡淡的,惜字如金:“姨母召見。”

平陽面頰上一陣青一陣白。

母親十分寵愛謝舟,甚至勝過對自己的寵愛,她不明白,他不過是母親的子侄,哪有親生女兒親呢?就像父皇,對自己這個嫡公主,也不如扶櫻親。

真是不公!

她有些賭氣地開口:“若是扶櫻那丫頭過生辰,表哥還會這樣冷淡嗎?”

聞聲,謝舟不言。

平陽不依不饒:“我才是你的親表妹,扶櫻不過是個生母身份卑微,沒……”

“平陽!”謝舟沉下聲打斷她,眸光泛出不悅。

平陽立刻轉了頭,對著皇后哭訴:“母親,謝舟欺負我!他不過一個外姓之人,也膽敢欺負我!”

“小暄,別鬧了,什麼外姓之人,說話竟然如此不知深淺!”皇后聲音壓了惱怒。

平陽這才驟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說謝舟是外姓之人,不就連同也說了母親,他們都姓謝……

“母親,我去外頭會客了。”她懼怕母親,比之父親,她甚至覺得,母親更令人畏懼,也不敢再任性胡鬧,便一溜煙兒逃走了。

四皇子扶彥就是在此時,將扶牧拐進流雲殿的。

扶彥只說了一句話,扶牧就心甘情願跟著他來了。

阿櫻邀你來參宴。

扶牧聽到是阿櫻叫他來,開心的拍手叫好,就算他很討厭扶彥這個壞人,也還是跟著來了。

從小照顧他的乳母,不止一次告訴他,不能總纏著阿櫻,阿櫻同他不一樣,她每日要研學四書五經,琴棋書畫,不像他,總是無所事事。

他心裡頭不願意,還是固執的去找阿櫻,可是,有個宮女嚇唬他,說傻病是會傳染的。

他怕極了,牢牢記住了這話,他不要那麼善良聰慧的阿櫻,同他一樣被人恥笑。四皇兄扶彥,曾當著一眾文武大臣的面,說他這個傻子,就是扶氏王族的汙點。

一個傻子,自然不會有人喜歡,他住在最骯髒簡陋的宮殿,除了乳母,沒人去看望他,連宮裡的宦官都瞧不起自己。

可是,很久很久前的一天,他遇到了阿櫻,她那麼漂亮,那麼幹淨,他只敢遠遠看,可是小女孩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向他跑來,眼神裡沒有自己慣以為的厭惡,只有笑,笑的好像那一彎皎潔的明月,奶聲奶氣的問他,你是誰?

他不敢講出來,怕她也像其他人一樣討厭自己,他們玩的很開心,可後來,阿櫻還是知道了,但她看自己的眼神,竟是更高興了。

“原來你是我的五皇兄!太好了,阿櫻很喜歡五皇兄,這樣咱們就可以天天出去玩了!”

第一次,有人喚他阿兄,從此以後,他不再是傻子扶牧,而是阿櫻的五皇兄。

他太想阿櫻了,可又不敢去找她,他怕阿櫻染上他的傻病,只能忍,忍得躲著一個人偷偷哭,哭到聲澀眼腫,也還是很想阿櫻。

扶彥今日來找他時,明顯的不懷好意,可他太想見阿櫻了,還是跟著來了。

流雲殿中,人們開懷暢飲,淺斟低唱,追歡作樂間極情縱慾。

扶牧慌張的擲於人群中,不住的被左右推搡,跌跌蹌蹌,狼狽不堪。

他一個人一個人的找過去,無助的扳過笑鬧的人們,所有人都被這突然出現的一張放大俊臉嚇的夠嗆,自然也惱怒不已。

“阿櫻在哪呢?”

“阿櫻在哪呢?”

……

帶著哭腔的急切聲,響徹大殿,眾人竊竊私語。

“那傻子是誰?”

“你瞧那痴痴傻傻的模樣,還能是誰,傻子五皇子唄!”

“他不好好待在殿裡,跑出來膈應人是為何?好好一個宴會,全被他毀了罷!”

扶彥一副看笑話不懷好意的笑,瞧見扶牧被人惡狠狠的撞倒在地,他押了口酒,輕蔑吹了下口哨。

果然引得扶牧手腳並用的狼狽爬過來,他就如同戲耍猴子一般,頤指氣使開口:“站起來!”

扶牧艱難起身,他尋遍大殿也不見阿櫻,只能渴盼扶彥能再告訴他些什麼,便有些生氣地問:“阿櫻在哪裡?你是不是騙我!”

扶彥手裡端著灌滿烈酒的碗:“喝了它,我帶你去找阿櫻。”

扶牧知道那是酒,抗拒的面色扭曲:“阿櫻不許我喝酒。”

因為喝了酒,他就胃疼肚痛,吐的死去活來,阿櫻曾叫他抬手立下保證,以後絕不碰酒。

扶彥一把拽過他,發狠的嚇唬:“你喝不喝!不喝就再也別想見阿櫻!”

扶牧被他嚇得六神無主,忍不住的哭泣,身子開始劇烈的顫抖:“四兄,我、我不能喝酒,阿櫻不許的……”

扶彥把碗強硬抵上他緊緊抿著的嘴:“胡言亂語的痴兒!你這樣的傻子,配當我的兄弟嗎?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然後,他就發狠的將那酒往扶牧嘴裡頭灌,碗沿強硬撬開牙關,“咕嘟咕嘟”一刻都不停息的往裡灌。

一碗酒灌下去,扶牧的面頰緋紅,全部都是酒水,嗆的他劇烈咳嗽,彷彿連心肺都要咳出來,淚水更是不住的流。

扶彥彎腰捧腹,指著他哈哈大笑。

眾人都知曉扶彥的惡霸行徑,皆揣著明白裝糊塗,視而不見,不時還有低低地發笑聲傳來。

扶彥猶嫌不夠,還惡狠狠地警告:“傻子,我警告你,以後再敢賴著阿櫻,我就把你丟到林子裡喂狼!”

“啪”的一聲,他凶神惡煞的摔了碗。

“四兄!”

一道少女惱怒的嬌細聲音傳來,嬌小的身軀急急跑進來,她微微彎腰氣喘吁吁,惱眉蹙額,一副氣極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