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收獵的號角聲響起,侍衛們正在挨個清點各家所獵的戰利品,選出今日的魁首。

清點過後,謝家為當之無愧的魁首,蘇家次之,其餘各家的獵物數量都是大差不差,眾人笑鬧著拱手作揖互為祝賀,好不歡樂。

到了夜裡頭,草地上搭起了篝火堆,少男少女們圍坐一圈,烤肉分食,享用今日的戰利品。

扶櫻將烤好的肉,分食給了隨行的宮人和侍從,然後又單獨挑了些,交給了裴硯:“你也忙活一天了,去歇著吧,我這裡有雲葉一個就夠了。”

裴硯磨蹭著不想走,最後,戀戀不捨的瞧了眼小公主,還是離開了,其實,他更想陪在小公主身邊呢。

回到營帳,他瞧著小公主分食給他的食物,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她可真好啊。

抬起右手手背,他細細的觀察著,眸光中是濃到化不開的留戀,因為,小公主出轎輦時,總會搭著自己,當那白玉一般的綿軟小手,輕輕觸碰他時,便會有一種酥麻感,撓的心間癢癢的,忍不住的回味。

忽然,耳邊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誒呦,這位不正是柳條巷的硯哥兒嗎?”

裴硯尋聲看過去,一位容貌還算不錯的隨奴撩簾而入,身後還跟著幾個同他穿著打扮一般的僕從,他們眼中皆是酒色燻然欲醉的迷濛,打著飽嗝,嘴角的笑意是令人作嘔的嘲諷與冒犯。

裴硯眸光謹慎起來,他記得此人,是柳條巷東頭趙大娘的大兒子,從小不學無術,靠著一張好看的皮囊,坑蒙拐騙。

去年的時候,走了大運,被平陽公主看中,做了隨奴,從此以後嘴臉便越發醜惡。

趙越看了眼裴硯的神情,就知,他根本未將自己放在眼裡,心中大怒,他可是平陽公主身邊的大紅人,宮裡哪個小奴不對他討好獻媚,便蹭的一下上前一步,嘲諷:“怎麼?進了宮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敢這樣態度對爺,是不是不想在宮裡混下去了!”

從前在柳條巷,趙越沒少欺負他,裴硯對此人十分厭惡,幾次起了殺心,都因孤苦無依的趙大娘罷手。

“宮裡人不清楚你個小畜生的來歷,老子還不清楚嗎?區區娼妓之子,也配在宮裡侍奉貴人?”

這話一出,引來所有人的鬨笑,全是無盡的侮辱與輕視。

驟然,一直垂目未理會的裴硯猛地抬起了頭,死死的盯著趙越,一雙鳳眸已經充了血,鮮豔下殺意凜冽。

趙越沒來由的渾身一抖,被這兇惡的眼神唬了下,即刻又惱羞成怒,伸手一把捏住少年的下顎,用力抬高:“怎麼?現在知道羞恥為何物了?你親孃自己做下不要臉的事,還容不得旁人說了!”

他陰狠狠的靠近,湊近裴硯的耳朵:“你個小畜生做過什麼事,以為我會不知道?你騙過多少人,殺過多少人,敢叫買你的主子知道嗎?你以為到時候還能留下來!”

少年那雙眸子,更紅了,似野獸,一眨也不眨的盯著他,無端瘮人,趙越用力鬆手撇開,猛然間一腳踹了上去。

“下賤胚子!”然後,他萃了口唾沫,用力吐在裴硯身上:“不過是個低賤的怪胎,你神氣什麼!”

接著他微微側頭,眼神示意身後的幾人,得到會意後,僕從們一擁而上,對著病弱的少年拳打腳踢,絲毫不心慈手軟。

裴硯胳膊護著頭,只是怕這些粗人毀了自己的臉,到時候就再也入不了小公主的眼了,但他的眸光,卻是陰沉如暗色的深淵,沉寂中是翻湧而來的嗜殺!

“放肆!”忽然,一道夾雜著女子嬌氣的惱怒呵斥聲傳來,切斷了裴硯那呼之欲出的殺意。

幾個行兇的隨奴皆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撲面而來的一根皮鞭直直朝著趙越的面頰橫衝直撞而來,雖然力道不重,但也足以留下紅色的鞭打痕跡。

趙越原形畢露,捂著面頰怒罵:“什麼人敢……”

可是在見到面前人的一瞬間,他雙腿一軟,嚇得臉色煞白,一時間竟忘了跪下:“寧……寧安殿下……”

剛剛情急之下,扶櫻才出鞭制止,她上前將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裴硯護在身後:“你是什麼人?竟然敢膽大包天的欺負本宮的人!”

然後,又掃了眼一眾幫兇:“還有你們!”

隨奴們各個都被嚇的不輕,跪倒了一地。

臨進來前,扶櫻將那狂妄的隨奴所說之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真是過分侮辱人,可惡至極,這才衝了進來!

小公主一向護短,大魏王庭人盡皆知。

趙越慌了神,他跪著向前走了幾步,跪在小公主腳邊,六神無主的求饒:“二公主,是他,是他先挑起的事端,還有,裴硯不是好人!他不僅殺過人,在柳條巷時還陷害過奴才!”

為了活命,他也是口不擇言,這話一出,扶櫻微微皺眉,下意識看向地上滿身是血的小奴。

只見那病弱的少年,面頰蒼白,從脖子到裸露在外的胳膊,滿滿都是觸目驚心的紅痕,傷得重極了,他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那雙佈滿水光與霧氣的眸子,就那樣汁水漪漪的盯著自己。

他在求救。

一隻乖巧的幼犬,在拼盡全力向自己的主人求救。

扶櫻的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回神再看向那一臉猙獰的奴從,他正誠惶誠恐的喊:“真的!是真的!奴才萬萬不敢騙二公主!”

就憑他剛剛對裴硯的侮辱,就能得知,此人是多麼的仗勢欺人,多麼惡毒,扶櫻心裡好不解氣,揚起鞭子對著他的嘴抽下。

沒有人敢阻攔,他們各個都瑟瑟發抖,誰都沒想到,平日裡親和待人,嬌嬌軟軟的小公主,會因為一個小奴隸,如此生氣。

少女的力道不大,只是將趙越的嘴抽紅了,他有些含糊的嗚嚎:“公主饒命!公主饒命!”

然後,扶櫻定定的瞧著他:“道歉。”

趙越立刻不斷的磕頭:“奴才錯了!奴才知錯了!求公主……”

“不是我,”扶櫻打斷了他,微微讓開身子,示意:“是對他。”

這話一出,裴硯神色一滯,瞳仁顫了顫,眸光落在小公主身上,她身上的玉色繡折枝堆花緞裙在燭火下流光溢彩,同骯髒又陰暗的自己,判若鴻溝,螻蟻仰望明月,竟也會生出自行慚愧的心思。

跪在地上的趙越面色一僵,他在平陽公主身邊也算是掌事的等級,現在卻要向一個低微的小奴隸道歉,心裡有些不甘:“他不過是個低賤的……”

扶櫻眸光流轉不悅,不等他說完,便後退一步,再次揚起了手裡的鞭子,這樣惡意中傷旁人的可惡小人,就該好好教訓一番!

也就是在此刻,一道氣勢洶洶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伸手一把抓住了扶櫻就要落下來的鞭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來人一身霞彩千色梅花嬌紗裙,華貴繁瑣至極,面容嬌美,明豔張揚,面頰的神色更是囂張跋扈,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高傲感。

扶櫻微微皺眉,瞧著她抓著自己的軟鞭不鬆手,喚:“大姐姐。”

平陽不善的笑了下:“何事,竟然讓二妹妹動如此大的氣?”

趙越瞧見自家主子來了,一副看到救星的模樣,連滾帶爬跑到平陽身邊,悲切哀嚎:“殿下,您可算來了!快救救奴才!”

平陽握著軟鞭的手並不松,垂目問他:“怎麼回事?”

“方才奴才與那小奴發生了口角,奴才氣不過,便教訓了他幾句。”趙越嗚嗚咽咽的,一副訴苦的模樣。

扶櫻按耐不住了:“教訓幾句!你且看看你將人打成什麼樣了!”

然後,她用力抽動軟鞭,可是一點也不是平陽的對手,反而被平陽一個用力,拉的踉蹌了下,虧得雲葉將人扶住了。

“大姐姐,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是要包庇宮裡的奴才?”

平陽哼笑一聲:“我的人是將你的人打傷了,可二妹妹你不是也鞭打了我的人,這樣,還不夠嗎?”

這話叫扶櫻氣極了,攥緊了鞭子:“他今日須得向人道歉!”

平陽一聽這話,手上加大了力道,不甘示弱:“原來二妹妹平日裡的乖巧都是裝的,真面目竟是如此無禮撒潑!”

小公主被氣的夠嗆:“撒潑?”

明明是她的人有錯在先,平白無故侮辱旁人,怎麼他們還有理了!

“也難怪,二妹妹自小無人照顧,生母又不在身邊,也就無人教習妹妹什麼是規矩和體統了吧。”平陽言語惡毒,直戳人心。

這話一出,扶櫻的雙眼驟然睜大,因為惱怒,胸口起伏不平的喘氣,琥珀色的瞳仁迅速蒙上了一層霧氣,沒出息的紅了眼眶,聲音發抖:“你……”

整個大魏誰人不知,二公主的生母地位卑微,生下她便被聖上關進了冷宮,這可是人人都不敢在小公主面前提起的禁忌。

平陽看到少女一副敗下陣來的樣子,得意極了,猛地一下發力,將鞭子抽了回來。

固執的小公主怎麼都不肯鬆手,她只覺得掌心一燙,下意識低低痛呼,再張開手,嬌嫩的掌心已經多了一層紅痕,是火辣辣的疼。

平陽沒料到,這人竟然真的不鬆手,有點心虛,可也不肯表露出來:“看來這鞭子不適合二妹妹,索性讓姐姐替你毀了它!”

那可是父皇前些日子送給她的,鞭子的握手上刻著一朵嬌小玲瓏的小櫻桃,父皇說,自己就是他的小櫻桃,怎麼愛都不嫌多的小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