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半年前新納的一位歌姬,聽說是教坊司頂尖兒的人物,聖上感念她才華橫溢,便破格將人提進了大明宮梨園。

如今,琵琶聲哀婉,鐵笛聲激越,綿軟飄颻,配著鏗鏘瀟灑,步步追隨,倒是越發和諧,尤其那抱著琵琶,坐於其中的歌姬,果然是,轉軸撥絃三兩聲,末成曲調先有情。

長樂飲下手中的美酒,醉的像軟蛇似的,瞧著懷中乖巧的小人,問:“阿櫻,這位美歌姬,果然是拔尖兒的吧?”

扶櫻懶洋洋的靠著,打眼瞧了下那歌姬,讚賞:“她可真好看。”

長樂嬌笑了幾下,直起身子的同時,也把那懶惰的小人也扶起:“姑姑還給你準備了更好看的!”

說這話時,長樂眼中閃爍著光輝,像個嬌俏的少女,期待滿滿,扶櫻點了點頭,倒是有些好奇,什麼東西,比這位醉人心神的美歌姬還好看?

長樂對著不遠處新建的高臺拍了拍掌,一眾歌舞姬退散兩邊,健碩勇猛的打奴出現,各個都摩拳擦掌。

好戲要開始了!

扶櫻只是瞧了眼,就明白,姑姑意欲何為,她顯得興致缺缺,對這血腥殘暴的打鬥,發自內心的牴觸,便下意識往長樂懷裡鑽了鑽。

起樂了,歌姬手持琵琶,撥響了第一根音弦,格鬥也正式拉開帷幕。

倩他銀甲悽清,鐵撥縱橫,聲聲迸碎鴛鴦瓦。

打奴們仿若捏鐵似泥,易如反掌將五位陪練,打的癱軟在地,動彈不得,引來眾人熱烈的叫好聲。

頓下身子的打奴們,不禁發出疑問:“第六個陪練呢?”

一個瘦弱的少年郎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烏髮被一頂簡單的竹冠束起,身著粗布衣,卻有晚雲漸收之姿,淡然間裹挾孤瘦寒霜之態,引來眾人目光。

“我在。”

打奴們定睛一看,原來是那瘦弱的病秧子,皆不以為意,肆意嘲笑。

忽漫沉吟,陡焉掩抑,細抵遊絲綴落梅。

伴隨著暫歇的琵琶聲,裴硯文鄒鄒的抱拳行禮:“見過哥哥們。”

一向性子急躁的打奴們,哪裡懂這些,即刻就撲身上前,企圖一招制敵,可是卻一個不防,被少年靈巧的側身躲過。

黑疙瘩還未來得及回過身,伸長的胳膊竟然是被抓住了,狠狠的往前一帶,力道之大,叫他有些踉蹌的撲向前去!

後面的人輪番衝上去,可少年身姿靈活不說,出手更是狠毒,直朝命門,不管不顧。

黑疙瘩們始料不及,方寸大亂間陣腳已被破,再看向少年,哪裡還有剛剛在金雀閣的病弱和純善,取而代之的,是眸光中那殺氣騰騰的戾氣,自血管中翻滾而出,令人望而卻步。

再是愚鈍,也該知,剛剛的文弱全是裝的,這足以惹怒他們,便一齊朝著前頭衝了上去。

可這看似弱小的少年,卻是招招打中七寸,爆發出的力道強悍十足,類似於一隻惡蟒,陰狠的纏上獵物的脖頸,將之狠命的絞殺。

打奴們在有條不紊的拳頭下,暴風驟雨襲來,幾人竟然都淪落為稻草墊,手臂雙曲,護著頭捱打。

裴硯一個不防,身後受了偷襲,幾個黑疙瘩一同衝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嘴角,瞬間腥甜的血腥充斥口腔。

“狗孃養的,打死他!”

伴隨著打奴們惱怒的咒罵聲,琵琶弦也已經是高潮迭起。

裴硯猛地一口吐出口腔裡的血,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可卻是笑了,露出的森森齒縫間全都是血跡斑斑,眸光中狠戾不減,反而洋溢上了一種廝殺的興奮。

少年原本豔麗的五官染上血色後,似一朵豔紅芍藥,濃郁到飽滿的嗜血欲滴花瓣,脫落群類,獨當春日。

眼角下的那顆小紅痣,揚跋扈,恣明豔:“憑你們?”

似靈鼉夜吼,狂崩斷岸,角鷹秋起,怒決荒臺。琵琶琴絃陰陰嗟哉,場上格鬥萬種激烈,惹的觀賞的賓客熱血沸騰,慷慨激昂的叫好聲絡繹不絕。

幾個回合下來,黑疙瘩們已經落了下風,渾身是血的少年卻勇猛依舊,他們下意識後退,氣勢已輸,便是潰不成軍,武藝不敵,只能聲東擊西,企圖纏住裴硯,耗盡他的精力。

長樂今日也是未想到,區區一個陪練,而且還只是個半大的小子,竟然有如此兇猛的戰鬥力,這些打奴,可是她花重金從西域購買的,如此,這孩子好好培養一番,恐怕非池中物。

扶櫻遙遙看了眼,只瞧見了個血肉模糊的人影,這樣殘暴的場面,彷彿連手邊那栗子糕都被空氣中的血腥氣沾染了,她不喜歡。

可是又下意識被那瘦弱的身軀吸引,真是個認死理的人,一場格鬥賽,何苦要拼了命打呢?

這間,格鬥賽進入白熱化,那群黑疙瘩打不過,索性開始耍賴,一個抱著裴硯的腿,另一個企圖偷襲,要命的是,成功了。

裴硯彷彿一隻被惹惱的惡蟒,吐著帶劇毒的蛇信子,極速擺尾而來,眸光已經猩紅,顧不得嘔出的一口血,聲音狠戾:“你們奈何不了我,不想死就認輸。”

說話間,卻被兩個打奴共同夾擊,受的幾拳,力道好不嚴重!

驟然,原先的那個黑疙瘩,一腳將之踩在地上,狂傲的大笑,他剛剛被打的最慘,說起話來已經是含糊不清:“黃口小兒,自大狂妄,我且先將你撕碎!”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到底還是個孩子,身手稚嫩的緊,看來,性命危矣!

就連扶櫻都躲進了姑姑的懷裡,轉過頭不敢再看了,倒是長樂顯得興致勃勃,她將懷中的小人拉起:“阿櫻快瞧,正是精彩的時候。”

扶櫻一邊搖頭,一邊躲:“太殘忍,太殘忍了!”

長樂便道:“如何殘忍了?格鬥賽,定要分出個你死我活,才好看呀。”

扶櫻抬起一雙帶著霧氣的杏眸,眼睫輕顫:“可是,會死人……”

長樂卻笑了:“他們是奴,況且生死狀已立,格鬥賽就只論輸贏,絕不論生死。”

扶櫻有些不明白,懵懂的眨了下眼,回頭又瞧了眼那少年的慘狀,受驚似的躲近長樂懷中,軟軟糯糯的撒嬌求她:“姑姑,咱們今日不比了,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長樂卻撫摸著少女柔軟的髮絲,輕輕嘆了口氣:“阿櫻是大魏最高貴的公主,如此心善,可不是好事……”

場上又響起了號角聲,扶櫻透著手指的縫隙,小心翼翼的看過去。

那少年已經是瀕臨死亡的絕境,可是卻能逆風翻盤,搶奪過那黑疙瘩手裡的刀,直命心臟,快準狠!

在一陣驚呼下,他又削下了一個打奴的胳膊,那原本最劣質的刀鋒,在他手裡,彷彿有了削鐵如泥的神力。

然後,在少女指縫那狹隘的一道空隙間,眼見身邊的猛士接連倒下,一瞬間塵土飛揚,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道殘暴又血腥的眼神竟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遙遠的四目相對,扶櫻被嚇得緊緊閉上了眼。

不肖一刻鐘,手持沾滿鮮血長刀的少年,已經跪在她面前,高高仰著頭,全身都是鮮血淋漓,唯有那雙眼,亮的驚人,帶著期許:“殿下,此刀獻於您。”

一開始,扶櫻愣住了,幾秒過後,爆發出了一聲尖叫,驚懼從她映著血肉模糊的眸光中爭先恐後的湧出,瞳仁驟縮,驚嚇過度導致她面頰蒼白。

瞬間便躲進長樂的懷中,低低的嗚咽出聲,血腥氣,直叫她胃裡也翻江倒海。

長樂卻是笑了,帶著讚賞:“真不愧是我大魏之人,勇猛過人不過如此,可謂,英雄出少年!”

長公主讚譽,是帝國至高無上的榮耀,眾賓客紛紛投來讚賞的目光,內侍也上前,精心將他安頓在席間。

眾人津津樂道間,裴硯卻小心翼翼將目光移向正位,那嬌嬌弱弱的小公主,肩膀還在輕顫,躲在姑姑的懷中,似乎被嚇到了,長公主輕拍她的後背,溫柔的安撫。

長公主平日裡待人算不上親厚,甚是嚴厲,可對小公主卻是耐心極了:“阿櫻乖,那刀左右不過是個冰冷的物件,永遠不會對著你,莫要怕了。”

小公主哭的淚水漪漪,微微抬頭,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眸委屈極了:“我知道,可我並不是怕那刀。”

長公主溫柔的替她擦去面頰的淚珠:“那個陪練的小奴,是個不錯的苗子,姑姑將他送給你,可好?”

裴硯眼神微動,剛剛血戰群奴也未有絲毫懼怕,這會兒竟然是緊張的倒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認真駐聽。

小公主杏眼還閃爍著盈盈淚光,眼睫輕顫,甕聲甕氣,聲音輕的和羽毛似的:“我不要他。”

我不要他……

裴硯漸漸低下了頭,巨大的失落感,席捲全身,攪的他哪裡都咯吱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