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書院。
靜謐的夜,藏書閣裡還亮著燈。
排排書架之後,擺有七張桌案。桌案之上兩盞燭臺,兩個人影;一個坐於主位,一個在左下。皆執筆書寫,靜默不言。
一陣春夜風過,木窗便輕微搖晃著發出咯吱聲。
坐在主座上的是書院五博士之一唐元景,掌管文書典籍。花甲之年,頭髮白花。
他筆下動作不停,眼睛往窗戶瞥去,一橫看向下方的季淮恩。
提醒意味地輕咳了聲,然而季淮恩像被施了法術。
左手固本,右手執筆,卻不見其書寫;往上,俊眉微蹙,雙眼無神。肉體還在,但心早已不知所蹤。
唐元景不滿地敲了敲桌子,弄出動靜喚醒分心的季淮恩。
季淮恩一個激靈回神,甩甩頭驅趕干擾想法,便對上唐元景的眼睛。
唐元景雖已雙眉成白,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認真盯著人看的時候,像是獅子盯著自己的獵物,威嚴無需言說。
祁洛感覺自己被扒光了綁烤架上,紳士的目光讓他感覺自己的一切都會被窺探得知,說謊與遮掩皆是徒勞。
“博士可是有話要說?”
季淮恩迎著他的目光,眼裡未見懼色。
唐元景這才將目光從季淮恩身上抽離,落回到書本之上。
聲音淡冷非常,“心不在,就趕緊走。”
館藏裡一些久遠的重要文書古籍因多年來學生的借閱翻看,已呈壞相。
不僅竹簡有蟲蛀,使其難以繼續儲存,且其中的字也隱隱有淡化、模糊不清,逐漸消失之勢。
為了方便儲存以及學生外帶借閱,書院決定由唐元景負責謄抄一事。
不少學生自告奮勇幫忙,但全都被他拒絕,只留季淮恩一人。
唐元景雖不是給季淮恩授課的老師,但因季淮恩多次出入藏書閣學習。每當季淮恩碰上不解,需要解惑之處,高傲的唐元景總是會為他解惑,兩人因此熟識。
在季淮恩眼中,唐元景就是自己的老師,是他極為敬重之人。
唐元景此人雖高傲散漫,但對待文書古籍卻是異常嚴謹。
季淮恩知道自己走神已是犯了唐元景的大忌,也不否認,耐心表明原由。
“今日品鑑會發生大火,阿姐就在其中,也不知有沒有事。我心裡放心不下,一顆心懸著,就怎麼也靜不下心,還請博士見諒。”
唐元景垂首執筆,沒抬眼,聲音又冷又強硬,“回去吧。”
季淮恩放下筆,合上書,起身走到唐元景近前,恭恭敬敬行禮,“學生告退,明日定補上今日之份。”
唐元景沒理他,待季淮恩走後,才悠悠抬起頭,對著他離去的方向埋怨嘀咕:
“這臭小子還是改不了壞毛病,有事不說只會憋著,哪天得把自己悶壞才高興。”
……
夜路荒涼,晚風瑟瑟。
一人一馬疾馳,於遠郊孤燈明亮處停下。
方才他去了鋪裡,發現門已落鎖,便急忙趕回。
兩口氣跑上竹院。
院中秋千處坐著兩個人,鞦韆輕輕來回盪漾,坐上之人在剝果說笑。
聽見動靜朝他看來,“謄抄完了?今日回得這麼早?”
季淮恩走近,青玉起身讓位,將手裡的果盤遞給他,“公子先休息,我去熱菜。”
季淮恩朝她淡淡點頭,接過果盤坐在季淮寧旁邊的鞦韆上。
這才回答季淮寧的問題,“沒有,品鑑會出事,唐博士準我今日早回。”
“阿姐有沒有受傷?”
季淮寧腳尖點地,前後輕盪鞦韆,“沒有。”
季淮恩側過臉去,不自然地問:“我聽說會上混進了刺客,是刺殺他的?”
“嗯。”
季淮寧再想起無數刀劍刺向祁洛的場景,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季淮恩沒再繼續往下問,一時間安靜了片刻。
季淮寧按了按自己的掌心,斟酌著開口:“你還討厭他嗎?”
季淮恩轉回臉對上季淮寧的眼,隨後笑開,“討厭又如何?不討厭又如何?”
季淮寧緊了緊自己的手,垂下頭,“今天在等他的時候,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不要受傷。但是當他臉上帶血的走向我,我後悔了。”
“後悔自己因為世風束縛,躲著他,避著他。我想陪著他,不管他前路有多危險……”
她其實是想問季淮恩接不接受這個姐夫,可她不敢。
畢竟季淮恩在知道當年祁洛退婚的真正原因之後,對祁洛的敵意雖然少了一些,但卻始終是淡漠。
而且從前是那麼的崇拜和喜歡祁洛這個人,就連她這個姐姐在他心裡的地位都險些被祁洛比下去了。
明明是她和祁洛之間的事,她卻想問問他的想法。
因為她能感覺的出來,淮恩雖嘴上不說,但心裡對祁洛是還藏著恨的。
她不希望自己最在乎的兩個人鬧不快。
一瞬,兩瞬……
季淮恩忽然輕笑出聲。
季淮寧頭上落下溫厚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抹去她心中憂慮。
她猛然抬起頭,對上季淮恩的眼。
那眼裡盛了月光,溫溫和和的,季淮恩笑著說:“阿姐是不是記性不好?我在漁鎮鋪子說的話,阿姐是不是忘了?”
“只要阿姐喜歡,我便接受,認了他這個姐夫。”
季淮寧眼睫扇動,陰鬱掃開,眼睛亮了起來。
季淮恩收回手,舉頭望月,傲嬌地說:“至於我嘛,現在確實對他還很不爽,但是看他以後表現吧。他若能拿出百分百的真心,那些不爽也許就能抵消了。”
不管出於何因,阿姐這兩年有多不容易,不是一句真相就能抹去的。
祁洛喜歡阿姐是真,可傷了阿姐的心也是真。
阿姐這些年為了他付出了很多,現在他有能力保護阿姐了,就只希望阿姐能幸福。
季淮寧雙眼發酸,眼尾漸漸變紅,眼睛逐漸溼潤。
她又何嘗不知季淮恩話裡話外對她的維護。
自從母親離世,季府裡從上到下,哪個不是明著討厭她,暗裡欺負她。
就連她的親生父親,不僅從未給過她父愛,甚至還縱容杜玉霜欺負她。
只有這個弟弟,從小到大,真心愛她,全心護她。
她伸手去牽季淮恩的手,臉帶微笑,“好啊,以後他若欺負阿姐,你便好好教訓他。”
季淮恩沒好氣地“切”了聲,下巴揚得更高了。
“那你到時可別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