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解凍,這是春來的訊號。
漫長的冬日過去了,從延河邊吹來的風已經有點暖甦甦的味道。這幾天太陽特別和暖延安沒有很大的禮堂,做大報告,上大課,都是在延河邊的大廣場上。這天,
周天虹挎著他的小馬紮子,懷揣著一個小本本,還有那支經常漏水的金星鋼筆,
隨著隊伍早早地就來到廣場。其他各支隊伍正在陸續到達。其中抗大的隊伍赫然
居於首位,且異常整齊壯觀。在太陽光下,那一片鮮豔的紅領章發出耀眼的光輝,
著實令人羨慕。其次,人數最多的怕就是陝北公學了。這個學校以著名文學家、
當年創造社的戰將成仿吾為校長,還擁有艾思奇、何斡之、何思敬等等著名教授。
但是這支隊伍與抗大相比色彩就豐富得多了。天虹坐在小馬紮上,觀望著陝公的隊伍正陸續走來。光看那服裝的多樣,就不禁使人啞然失笑。其中有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有穿著單薄的學生裝顯得頗為寒酸的,有身著長袍頭戴大禮帽頗有知識分子氣度的,也有穿農家粗布短襖土味十足的;女同志中還有穿著旗袍和高跟鞋的。從年齡上說,大的有三四十歲,小的不過十四五歲。天虹一邊看一邊想,這麼多的人,而且這麼多不同出身、不同階層的人為什麼都要到這裡來呢?是誰命令他們、指示他們的呢?不,不是任何人,因為任何人都沒有這樣大的權威。
他們來了,吃著小米飯,高高興興地坐在延河邊的寒風裡。這支五光十色的隊伍,不啻是中國社會的縮影,也只有這個大時代才有這樣豐富動人的色彩。
在報告開始之前,最熱烈的場面,照例是“拉歌”。這是中國紅軍傳留下來的風習。它是集體之間的情感交流,很能掀起一種熱烈歡愉的氣氛。其間,抗大的女生隊自然是全場注目的中心。人們普遍發現,這些女孩子進入延安之後,早已不施脂粉,但卻更漂亮了。她們一個一個都是那麼精神飽滿,臉頰緋紅,加上戎裝草鞋,顯出一種特殊的自然之美與英武之美。有人說,她們之所以如此豐滿紅潤,是由於延安的小米有特殊的營養;有人則說這是她們解脫了一切羈絆,真正獲得了精神上的解放;不管如何,她們的光豔照人卻是客觀的事實。今天她們坐在太陽光裡,自然是更加惹人注目,怎麼會不成為全場進攻的中心呢?
“好不好,妙不妙,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
“誰唱?——女生隊!!!”
“誰唱?——女生隊!!!”
女生隊很快就陷入到重圍中了。儘管她們不斷舉行反擊,甚至以攻為守,終
究寡不敵眾,不得不“再來一個”。
這時,從女生隊中站起一個人來。天虹一看,正是除夕晚會上用小小的鋼鋸
奏出美妙音樂的高紅。今天,也許由於興奮,她的兩頰簡直紅得像桃花一般。她淡淡一笑,輕輕地定了定音,就揮動兩臂指揮起來。隨著她的臂膀,揚起了清清流水一般的女聲合唱。這是一支具有民謠風的曲調,從“河裡水,黃又黃,日本鬼子太猖狂”唱起,直到“拿起刀槍幹一場”結束。她們唱得又激越,又優美,尤其指揮者的兩條臂膀上下飛舞,頗有舞蹈的韻味。歌聲剛落就激起全場暴風雨般的掌聲周天虹支起耳朵聽著,他的聽力還算不錯,大致能聽出開頭一段講的是抗戰
形勢。大意是,自從去年十一月太原、上海失守,十二月南京、濟南陷落,現在
敵軍正從津浦路南北兩端會攻徐州。這一階段軍事失敗的原因是,政府執行了一
條片面抗戰的路線,而這種不要人民群眾參加的片面抗戰,是一定要失敗的。周
天虹吃力地聽著,斷斷續續地記下了幾句大意,他那支不爭氣的金星筆,已經留
下了五六團惱人的紫墨水。
下面一段可能是順風的緣故,天虹聽得比較清楚。,為了促使這種片面抗戰轉化為全面抗戰,共產黨必須克服右傾機會主義的傾向,也就是階級投降主義的傾向。他頗有點氣憤地指出,現在國民黨正在用升官發財和酒色逸樂的手段,來引誘共產黨的幹部,而個別共產黨的幹部,也以受國民黨的委任為榮耀,天虹扭頭一看,晨曦也不在了。“這傢伙表面看著老老實實,心裡頭機靈!”
天虹後悔自己太遲鈍,正要奮力擠進去的時候,只聽一陣尖銳的哨音,值班
員發話了:
“同志們!請回到座位上去。現在報告開始了!”
山谷裡的風靜靜地吹著,一時轉向這裡又一時轉向那裡。,天虹卻沒有聽清講的是什麼。他看見“高老夫子”也
在咧著嘴笑,就低聲問他,高老夫子說:
“他講,孔夫子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可是孔夫子不過是‘賢人七十,弟子三千’,而我們延安從四面八方來的青年有多少呀!可見中國是大
有希望的。還說,第一次大革命有一個黃埔,它的學生成為當時革命的主導力量;
在這次大革命中,抗大也要成為革命的主導力量。”
漸漸風向轉過來,天虹又聽得清楚一些了:
“中國的知識青年和青年學生,在歷史上是起了先鋒作用的。但是光靠這個
力量是不能戰勝敵人的。因為它還不是主力軍。主力軍是誰呢?就是工農大眾。
你們只有到工農群眾中去,和群眾結合起來,把全國佔百分之九十的工農大眾組
織起來,才能攻破敵人最後的堡壘,取得徹底勝利!”
在周天虹挎著小馬紮子回校的路上,“群眾”,“結合”,這些詞彙仍在腦海中
反覆迴旋,但是究竟怎樣“結合”,似乎還是似懂非懂,並沒有真正的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