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虹來到二隊, 正是午飯時候。 有五六個軍人正圍著一個菜盆就餐。 有的坐

著, 有的站著, 不拘形式。

“報告楊隊長! 給你們送來一個學員。” 小鬼很有精神地打了一個敬禮, 用

雙手把材料遞了過去。

就餐者中有一個年紀最長的人, 看來快有三十歲了, 寬寬的臉, 黑黑的胡楂

子, 立刻放下飯碗, 接過材料看了一看, 然後爽快地說:

“先吃飯!”

正在就餐的小鬼, 連忙找來一個茶缸, 一雙筷子, 盛了滿滿一缸子金黃的小

米飯遞了過來。 天虹恭恭敬敬地接過去, 怯生生地走近桌子。

他望望桌子上的菜盆, 正是人們用來洗臉的小號面盆。 用面盆盛菜, 是他平

生第一次新鮮的見聞。 再看面盆裡, 盛著小半盆豆芽菜, 漂著一層辣椒油, 還有

五六塊豆腐。 看來大家吃菜相當文雅, 那幾塊豆腐, 誰也不好意思去夾。 天虹自

然更不好意思, 即使黃豆芽, 也只夾很少一點兒。 隊長看不過去了, 夾起很大一

塊豆腐放到他的缸子裡, 還說:

“小鬼! 不要小資產嘛!”

天虹紅著臉, 把那塊豆腐吃了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稱作“小鬼”, 既新

鮮又溫暖。 他一面吃, 一面偷偷瞧著隊長。 隊長的臉是那麼樸實熱誠, 濃眉下的

眼睛流露著慈祥, 就像一位忠厚的兄長似的。 在就餐者中, 他惟一與眾不同的,

就是他胸前掛著一枚紅星獎章。這枚獎章設計得很別緻, 在一顆純白的五角星上,

摸著一匹揚鬃飛馳的紅馬。 天虹再看看別人, 幾乎都比隊長年輕。 那兩個小鬼看

來比自己還小。 然而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 都毫不拘束, 親密融洽得像個和睦的

家庭。 天虹心中暗想: 人說紅軍裡面官兵平等, 真一點不假。

這頓飯, 他吃得很飽很飽。 想起在西安總也吃不飽的情景, 不覺啞然失笑。

飯後, 隊長同他談話。 問起他的家庭, 文化程度, 出來的經過, 參軍的動機,

以及路上的遭遇, 他一五一十地都作了回答。 隊長不時投過讚許的目光, 最後帶著鼓勵的口氣說:

“你參加革命的決心是好的嘛! 這就是一個好的起點。”

“可是, 什麼時候給我發軍服呢? ” 他著急地問。

隊長再次看了看他那長得不能再長的頭髮, 那滿是灰塵的長袍, 露著腳趾頭

的破鞋, 笑了。

“小鬼!” 隊長大聲招呼著通訊員,“你領他到澡堂洗個澡去, 讓理髮員給他

理理髮! 再去把他的軍衣、 被褥領來。”

隊長說過, 稍一尋思, 走到自己的床頭, 把小包袱開啟, 取出一雙草鞋, 一

件白襯衣來, 說:

“你恐怕連換洗的衣服也沒有吧, 來, 把這個拿去!”

說過, 把襯衣、 草鞋甩到天虹懷裡, 忙著去辦別的事情去了。

延安城裡有一個澡堂, 平時人很多, 抗大學生整隊前來, 池裡池外全是赤條

條的人, 往往擠得轉不開身子。 天虹來的正是個空隙, 紅石頭砌的池子剛換好滿

滿當當的清水, 微微冒著熱氣。 他脫了髒衣服, 跳到池子裡, 四仰八叉地伸開身

子, 舒服極了。 整整兩個月沒有洗澡, 其髒可知, 那泥卷搓下一層, 又是一層,

他簡直相信人真是泥做的了。 等到洗完, 一看半池子水渾登登的, 真不勝羞愧之

至。

他換上隊長的襯衣, 把其它衣服也摔打了一番, 有的太髒, 實在不願穿就提

在手裡。 他在街上這裡轉轉, 那裡看看, 覺得從來沒有這麼松心。 一想口袋裡還

有兩塊多錢, 就順便買了兩雙線襪, 一塊肥皂, 還有牙刷、 牙粉、 茶缸之類。 鼓

樓那裡貼著《延安新中華報》, 還有一些傳單、 捷報。 他又站在那裡看了好半天。

這時他才知道太原和上海已經先後淪陷, 南京也岌岌可危了。

天虹回到隊上, 理髮員已經在等候著他。 這人看來是員猛將, 將他一打量,

笑著說: “你有幾個月不理髮啦? ”“總有兩三個月了 吧!” 他含含糊糊地說。 理

發員立刻以快刀斬亂麻的氣概掃蕩了一番, 不上幾分鐘就把他改造成一個留著小

分頭的英俊少年。

隨後, 小鬼把一身新棉軍裝和領章、 帽徽也領來了。 天虹最珍視的就是那兩

面鮮豔的紅領章。 他接在手裡仔細觀賞了一番, 才看出領章原來是黃銅做的, 凸

出了兩個金字, 煞是好看。

他借了針線, 釘上了紅領章, 立刻把軍衣穿起來, 並且換上了隊長給的草鞋。

真是滿心眼美滋滋的, 不禁在屋子裡跳了幾跳。 正好隊長從外面走進來, 天虹馬

上立正向隊長打了一個敬禮。

“嗬! 我看簡直換了一個人了。” 隊長笑眯眯地望著他說。

天虹高興得合不攏嘴。 他望望丟在旁邊的舊棉袍、 破鞋爛襪, 除挑出一兩件還能穿的, 剩下的抱起來就往外走。“咱們隊長是長征幹部嗎? ”

“當然是。 長征時他就是團長了。”

“團長? ”

“你沒看見他戴的五星獎章嗎? 那是經過十年土地革命才能戴的。”

“啊! 副隊長呢? ”

“副隊長是營級幹部, 自然也經過長征。”

“同志, 你呢, 你在家幹什麼? ”

“放牛。”

“你也經過長征嗎? ”

“自然。 金沙江, 大渡河, 雪山草地, 我全過了, 差點兒死在草地上……”

“你今年多大了? ”

“十六歲。”

“哎喲, 你比我還小一歲呢! 已經是老革命了。”

“可是, 你是洋包子, 我是土包子。 我家裡窮, 沒有念過書……”

“你叫什麼名字? ”

“我叫陳剛。”

一雙草鞋, 在小鬼的幫助下晚飯前就完成了。 天虹試了試非常合腳。 他握著

小鬼的手說:

“陳剛同志, 你是我參加革命後的第一個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