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虹出了西安城,沿著一條黃土公路向北走去。

看來他的腳步頗為矯健有力。如果比起剛從家鄉出走時那個歪歪扭扭的樣

兒,真是大大不同了。由於一再輕裝,書籍只剩下有限的幾本,行李已大為減輕,

並且打成了揹包的樣式,儘管很不規範。再加上目標明確,意志堅定,腳步也顯

得麻利爽快。

這時他惟一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躲過國民黨特務的攔截。聽人說三原以北

設有卡子,將到三原他就下了公路,轉入一條山野小徑。

已是秋末冬初,黃土高原上的景色是頗為單調的。地裡的莊稼早已收割完了,

山上的草已經枯黃。放眼望去,田野間一片黃色,再沒有別的顏色了。只是偶爾

在山崖邊、河谷裡有一排排挺拔的白楊,傲立在寒風裡。但是高原上的天空,卻

顯得格外湛藍、深邃和高遠,使人的心胸異常開闊。

路上行人稀少,村莊也不稠密,有時走上一二十里,才在山坳崖畔間看見一些窯洞,這就是村落了。天虹踽踽獨行,不免有些寂寞,便唱幾句抗戰歌曲和家

鄉小戲作為排遣。

這天走到中午時分,腹中有些飢餓。抬頭一看,前面山腳拐彎處,坐著幾個

人。天虹走近,才看出是兩男一女,正守著山壁上一股微弱的泉水吃乾糧。其中

一個男的約有二十五六歲,留著大背頭,戴著近視鏡,身著灰色長袍,像是個知

識分子。那個女的穿著藍陰丹士林旗袍,約有二十上下,像是個學生。還有一個

大約十五六歲,一臉稚氣,只能說是個孩子。他們拿著小茶缸一邊從石壁上接泉

水,一邊啃著很硬的乾糧。

“歇歇再走吧!”那個留著大背頭的人打招呼說。

天虹見對方一片好意,便謙和地笑了一笑,停住了腳步。同時他肚子裡咕咕

亂叫,也的確該吃點東西了。

他放下行李,從挎包上解下缸子,先接了些泉水喝,然後就坐下來吃那梆梆

硬的鍋盔。

“你是從哪裡來的?”那個留大背頭的問他。

“從河北,現在已經是淪陷區了。”

“你想到哪兒去呀?”

“我,這個……想做點兒生意餬口。”他的臉紅了一紅。

不想話剛出口,那個女郎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天虹登時弄了個大紅臉。

“恐怕你是到‘那邊’去吧?”女的微笑著說,“我們也是到‘那邊’去的。”

天虹不好意思地點頭預設。

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他也便反問: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是從上海逃出來的。反正學是上不成了。”

“你在那裡上什麼學校?”

“上海光華大學。”

“噢!”天虹帶著敬意地“噢”了一聲,心裡想,“怪不得她那樣落落大方,

從大地方來的人就是不同。”

“這一位呢?”他問那個十五六歲的青年。

“他是我弟弟,你還看不出嗎?”女的又笑著說,“就看了一本斯諾的《西

行漫記》,就吵著要來。”

天虹仔細一看那個小青年,果然與她眉眼相似,便笑起來。

“我是無錫人,一直在家鄉教書。這次是從無錫逃出來,在路上認識她的。”

那個大背頭說。

目標既然相同,正好結伴同行。大家吃過乾糧便說說笑笑地上路了。世界上的事真也有趣,只要志同道合,便有說不盡的話,傾不盡的情。你說

平津的淪陷,他說京滬的戰事,你說一路飢寒風霜之苦,他說輾轉流浪的艱辛,

談個沒完沒了。路也走得快了,而且毫不疲倦。

這樣,一氣趕出了幾十里路,看看太陽將要落山。他們正想尋個宿處,忽然

冷不防,從路旁的一座房子裡躥出幾個人來,攔住了去路。大家嚇了一跳,仔細

一看,他們歪戴著禮帽,一個個都帶著手槍。其中一個為首的凶神惡煞般問:

“說!你們幾個到哪裡去?”

“到哪裡去,你管不著!”那個留著大背頭的青年迎上去語氣強硬地說。

“哈,口氣好大,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們是去投奔共產黨的!”他獰笑著。

“到哪裡去,這是我們的自由。”

那個大背頭看來十分氣憤,但話沒說完,就捱了重重的一記耳光。

“好好說,不要打嘛!”

這時從屋子裡又走出一個人,頗像個地方官員,他面含笑容慢慢悠悠地走過

來,站在幾個青年面前。

“我知道,你們是要到‘那邊’去的。”他狡獪地一笑,“但是,我們站在愛

護青年的立場,就不能不勸你們慎重。現在‘那邊’有抗大,咱們這邊也辦了幹

訓團嘛。而且西安、寶雞都有,並不算遠。我並不是嚇唬你們,你們到了‘那邊’,

是吃不了那個苦的;一天吃小米飯,豆芽菜,還得做苦工。咱們這個幹訓團,待

遇比抗大優厚多了,一畢業就是幹部,可以派到全國,你們要抗戰,這不同樣也

是抗戰嗎?我就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願到好地方,偏偏要到苦地方!真是……”

“我也不明白:你們跟共產黨爭奪青年,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手段!”上海的

女大學生迎上去說。

那位官兒頓時語塞。一個挎手槍的見女學生頂撞了他的官長。上去就是一個

耳光。

“算了,算了,你們這些人,反正我是說服不了的。”官兒也悻悻然有點生

氣了,朝南揮了揮手,“那就委屈一下,跟我們到寶雞幹訓團吧!”

天虹一直沒有做聲,他是在盤算著逃跑的主意。他想,要是讓他們抓去,我

的一切理想都告吹了。我一定要逃。死就死在這裡。他們抓住是他們的,他們抓

不住就是我的。他摸了摸,剩下的三塊白洋還在貼身口袋裡,就更放了心。他偷

眼瞅了瞅,下面是山坡,不遠處有個小樹林,溝溝岔岔不少。

“你看什麼!”那個帶手槍的推了他一把。

他只好順從地和那幾個學生走在一起,被一夥人押著掉過頭向南去。大約走

出一箭之遙,來到一個山拐彎處,天虹把揹包一甩,就跳下了山坡。

“抓住!抓住!”“別讓他跑掉!”

後面一片聲喊。接著是追來的腳步聲。天虹沒有回頭看,只是猛跑。剛跑到

山腳下,就聽到“砰”、“砰”兩聲槍聲。

“死就死吧,反正我是不回去的!”他心裡說。

他鑽到小樹林裡,稍稍喘息了一下,接著又跑。大約跑出了十多二十里路,

回頭看看沒人追趕,腳步才慢下來。這時夜幕已經下垂,天虹在朦朧的夜色裡,

繼續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