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基地內部也爆發過一次病毒,病毒來勢洶洶,穆湛發燒燒了三夜,隱隱有異變的趨勢,宋嶼那時坐在黑暗的房間內,耐心的陪著他,心裡只有一句話——

穆湛要是死了,他活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了。

他獨自一人陪穆湛度過了那次的難關,其間一口水沒有喝,一點吃的沒有吃。

穆湛抗過了那次的病毒異變,醒來後看了他一會兒,對他勾唇笑了笑。

他們在黑暗中相擁,宋嶼咬著他的肩膀哭了出來。

再之後,整整一年的混亂終於過去,宋嶼也從驚懼與噩夢中緩過了勁,他瘦了一大圈,並且得了應激症,只要看到屍體和鮮血便會厭食和失眠。

穆湛一直很耐心的安撫他、保護他,即使他已經極快的適應了這殘酷的大環境,但他依舊將保護宋嶼作為自己的準則。

宋嶼為了克服自己的病症,跟著穆湛出了幾次任務。

直到那時他才發現,堂弟宋錦居然也是穆湛的小隊成員,擔任的還是醫療兵的身份,比起病懨懨的他,小太陽似的宋錦很得小隊成員們的喜歡。

他真心地為宋錦感到高興,因此忽略了很多細節。

比如穆湛在出任務時總是走在宋錦左右、穆湛在野外找了果子總是第一個給宋錦、宋錦受傷了穆湛會緊張到心情不虞,以及宋錦和穆湛兩人間無數曖昧的、甜蜜的小互動。

他被矇在鼓裡,像只柔軟的、脆弱的雛鳥一般死死地依賴著自己的未婚夫和弟弟。

短短一個月,他就敏感的發現小隊成員們對他的冷淡和不耐。

脆弱無助的心神已經承受不了這種打擊,宋嶼聽話乖巧的“聽”從了宋錦的建議,不再隨著小隊成員們出任務,而是老老實實的做自己的“拖油瓶”。

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享受穆湛的照顧和物資。

小隊成員裡唯一的女性陳茜看不下去了,陰陽怪氣的當面刺了他一頓,那時宋錦也在宋嶼身邊,他求助性的看向弟弟,卻發現弟弟只是不可置否的低了下頭,說了句似是而非的“別說了”。

但凡宋嶼身邊有一個真心實意的關注他情緒的人都能發現,那時風聲鶴唳、戰戰兢兢地宋嶼心裡明顯出現了問題。

他已經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不斷地被別人否定、被別人排斥,哪怕他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近小隊團體,最終他得到的也是眾人不冷不淡的一句“隊長在那,你別去打擾他”。

他非常努力地、艱難的想要治好自己的病,成為一個對穆湛、宋錦以及小隊有用的人,可是沒有人會等他,也沒有人會將目光給一個拖油瓶。

在這個強者為尊的時代下,人類已經開始丟棄一些柔軟的情緒。

末世不過才開始半年,他們已經開始極快的成長和蛻變,而那些適應節奏稍慢的的同胞不是被他們丟棄在路上,就是漠視在眼底。

無數心裡有問題的人類被稱作“舊人類”,尤其是早已有著穩定生活步驟的婦女、老人和脆弱的孩童,他們不光要被殘酷的末世統治,還早忍受來自同伴們的譏笑和嘲諷。

基地內領導高層很快發現了民間這一畸形的、令人心寒的變化。

人類之所以被稱作人類,就是因為他們無差別的愛著自己的同胞,他們團結、忠誠,他們由每一個個體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溫情的社會。

哪怕是在環境殘酷的遠古時期,以部落為居的人類依舊沒有拋棄過自己的任何一個同伴,他們互相扶持著走過了無數時期,組成城邦、國家,他們生活在一起,傳遞著文化。

文化傳播的永遠都是愛與力量,難以想象,如果未來的人類全部冷血利己,那社會將變成什麼樣子。

基地領導者們連夜開了會議,作出決定,在民間建立無數免費的心理諮詢所,無償為心理出現問題的“舊人類”們疏導情緒,治療心理疾病。

這一舉措沒有帶來任何有效的疏導。

宋嶼接受過幾次心理治療,每當他覺得自己情緒稍稍好轉時,陪在穆湛身邊的宋錦便總能適時地出現,笑意盈盈,說著這一次出任務時的趣事。

他和穆湛小隊們生活得像一家人,他們互相扶持,在宋錦嘴裡,總是嚴肅冷靜的穆湛是會笑的,也會生氣和緊張,尤其在他受傷時。

宋嶼終於發覺了不對。

他顫抖著問宋錦他和穆湛之間的關係。

面容柔美的青年紅了眼眶,慌亂的起身解釋自己和穆湛之間只是戰友情。

他解釋的太倉促,宋嶼還來不及反應,穆湛便推門而入,冷冷的瞥了眼在床上發呆的他,拽著青年白皙的胳膊離開了屋子。

這之後,宋嶼發現穆湛對他越來越冷漠,連兩室一廳的房子也不太回。

他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偶爾見到他時,穆湛總會不動聲色的皺皺眉,眼神漆黑,最後壓抑的問他為什麼來,再帶著他離開。

他回過頭,能看到小隊成員們將宋錦圍在中心,小心的安撫著他的情緒,然後對他投來厭惡一瞥。

他這個穆湛的正牌未婚夫,好像成了第三者。

渾渾噩噩的一週過後,穆湛有一天忽然回了家,他身後是難得的晴天,太陽耀眼乾淨,天空雖然無雲,但這一幕依舊美的讓人熱淚盈眶。

陽光灑在男人的肩膀上,他聽到高大俊美的男人對他說,宋嶼,下週有個任務,你要不要跟著去。

光線太刺眼,他坐在黑暗裡,這間屋子是穆湛發燒時躺了三天的屋子,此時卻一點也沒有男主人的氣息。

穆湛在耐心的等待他的回應。

他緩慢的、僵硬的點了點頭。

他看見穆湛鬆了口氣,輕輕迴避的身影,頓了頓,最終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只蒼白的扯出了一抹笑。

——他忽然很想很想九泉之下的父母。

明明末世來臨前的那一天,宋母還在溫柔的給他織圍巾。

可如今,那簡單平常的一幕,竟成了他最後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