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
劉標引兵下船。
五百軍士將祭禮都搬到了岸上。
劉標留下三百軍士守船,只帶了趙雲、陳到和兩百軍士搬運祭禮前往吳縣。
陳宮引了江口小縣的官吏在岸上迎接。
見到故人。
劉標熱情的迎接:“公臺先生,一別多年,別來無恙乎?”
陳宮強忍內心的鬱氣,堆起了笑容:“承蒙伏波將軍掛懷,我在江東過得很安穩。”
劉標“情真意切”:“江東雖然安穩,但終究是流離他鄉。”
“公臺先生可曾想過返回東郡祭祖?若公臺先生有意,不如再回小沛,跟溫侯一起打回兗州。”
陳宮下意識的退了一步:“伏波將軍說笑了,孫將軍兄弟待我恩重,我又豈能再回小沛。”
劉標拊掌:“公臺先生,你誤會了。”
“我不是讓你背棄江東,是邀你去小沛當客卿,你可以代表江東跟溫侯一起去打兗州。”
“溫侯出兵將,江東出謀士,文武同心,何愁不能共破兗州?”
“更何況,家父跟孫將軍也是有約定的:匡扶漢室,同討國賊。”
“公臺先生跟曹操也有死仇,若去小沛助溫侯,以孫家兄弟的器量,難道還會懷疑公臺先生嗎?”
陳宮頓感無語。
你這哪裡是來江東弔喪的,分明是來行離間計的。
“伏波將軍來江東若是這個目的,那我也只能請伏波將軍回去了。”陳宮臉色一板,顯然不想繼續跟劉標討論這個問題。
劉標打了個哈哈:“公臺先生,莫急,莫急,我自然是來弔喪的。”
一路上。
劉標時不時的找話題。
話裡話外,不是誘引陳宮去徐州,就是品評江東眾文武誰的地位比陳宮高。
聽得陳宮直後悔。
後悔來江口迎接劉標了。
最令陳宮鬱悶的是,劉標有意無意的讓人沿途宣傳,恨不得江東士民都知道劉標來弔喪似的!
以至於陳宮想“威脅”讓劉標回徐州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這沿途的人都知道劉標來弔喪,結果被陳宮因為“私怨”將劉標攆回了徐州,陳宮還能在江東立足嗎?
好不容易到了吳縣,陳宮尋了個吳縣官員安頓劉標一行人,逃也似的離開了。
“孟臨,我們是不是太囂張了些。”陳宮一跑,趙雲也忍不住問道。
這裡是江東,不是徐州!
就不能謹言慎行嗎?
這要是將江東人惹怒了,就這兩百人我也沒把握能回徐州啊。
劉標卻是一點都不在意,取出了懷中的帛布,仔細的看了一眼帛布上的名單。
“陳宮不肯招待,那我只能自個兒去拜訪吳縣的賢士了。”
“顧邵、張敦、卜靜、吾粲、陸議、陸績.....都是大姓名仕啊。”
劉標將帛布往懷裡一揣。
“走,先去陸家。”
劉標敢來吳郡,其實也跟去年劉備在吳郡“懷柔”密切相關。
有“下邳陳珪”這個“啟蒙老師”,劉標對大姓名仕的瞭解比尋常武夫更深。
吳郡的大姓名仕,不想跟孫家為敵,也不想跟劉備為敵。
大姓名仕的立世態度大同小異。
只要不是來打仗的,都可以當朋友。
選擇陸家,劉標是故意的。
陸家跟孫家有血仇,劉標想看看若是拜訪陸家叔侄孫權等人會有何等的反應。
同時。
劉標也想親眼見識下,能在夷陵之戰將劉備打殘的陸議,是何等人物。
只是劉標前腳剛出驛館,行蹤後腳就傳到了孫權耳中。
孫權又驚又怒:“劉標去拜訪陸家了?”
“他這是想幹什麼!為什麼非得拜訪陸家,不是顧家、張家、卜家、吾家?”
“故意的!”
“劉標小兒,肯定是故意的!”
陳宮也被劉標的膽大妄為給嚇了一跳。
本想躲一陣。
沒想到劉標直接跑去拜訪陸家了。
陳宮忙道:“仲公子,這是我的失誤,我這就去陸家。”
孫權嘆氣搖頭:“不用去了。陸家在兄長死的時候第一時間就來弔喪了,不會受劉標蠱惑的。”
“若你去陸家,反會讓陸績和陸議叔侄以為我對陸家依舊有懷疑。”
“讓公瑾去處理吧。”
周瑜比劉標早幾日到吳縣。
讓孫權欣慰的是,周瑜一回來就向眾人表達了態度:今後的江東以孫權為主,若有敢不聽孫權號令的,周瑜都會奉令討伐。
有周瑜和張昭的支援,再有韓當、程普等一干孫家舊將的支援,孫權的宗族兄弟也不得不按捺住了心思。
孫權的命令送到周瑜府中,待在周瑜身邊的呂蒙再次起了殺心:“中郎將,劉標小兒太放肆了!”
“剛到吳縣就敢去拜訪陸績叔至,這是故意要在吳縣挑事。”
“不如我帶兵去擒了劉標小兒,看他還如何放肆!”
呂蒙忿忿不已。
這話多少都帶了私怨。
想當初在皖城的時候,呂蒙被劉標用計生擒,差一點就死了。
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呂蒙對劉標的恨意可想而知!
周瑜溫文儒雅,氣定神閒:
“子明,你都猜到了劉標是故意在吳縣挑事,你還要帶兵去擒劉標,豈不是正中了劉標的算計?”
“為將者,最忌焦躁。敵人越希望你去做的事就越不能去做。”
“你去尋劉標,就說我在府中設宴,請其務必來赴宴。”
“記住:得以禮相請!”
呂蒙頭一偏,冷哼道:“我不去!”
周瑜輕嘆:“看來你不適合當一個大將,若你不願去,今後就回鄧司馬軍中繼續當你的都尉吧。”
呂蒙握緊了拳頭,咬牙道:“我這就去請劉標。”
周瑜又低頭看向桌上的竹簡。
竹簡上清晰記載了孫策遇刺的前後經過,以及四個刺客的詳細資料。
除了許貢三門客外,張闓的面貌也被人認了出來。
孫策也繼承了袁術勢力不少文武,張闓曾效力袁術且行刺劉標的過往也被周瑜得知。
一個行刺了劉標的刺客,如今卻在江東刺殺了孫策,還自稱是報沙羨之仇。
這讓周瑜對劉標有了很深的懷疑。
原本週瑜是想將這事告訴孫權的,忽然又得知劉標要來江東。
這又讓周瑜對先前的懷疑不自信了。
若張闓是劉標指使的,來江東豈不是自投羅網?
還是劉標自信張闓的身份不會被認出來?
以周瑜對劉標過往的瞭解,也不相信劉標是個會輕易冒險的。
來江東要麼是有後手倚仗,要麼就跟刺殺孫策無關。
這也是周瑜為什麼要讓呂蒙去請劉標赴宴的原因。
雖然在皖城跟劉標交過手,但那都是戰場上。
周瑜尚未近距離跟劉標聊過,也不能真正的瞭解劉標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伯符的死真與劉標有關,我必殺此人!”周瑜將竹簡合上,眼神變得兇戾。
豫章一別,竟然是生死兩茫茫。
這讓周瑜在歸途上心氣鬱結吐血好幾次。
孫策的死,不僅僅是性情相投的義兄沒了,江東的未來也沒了。
周瑜很清楚。
除了孫策,孫家兄弟沒一個能真正挑大樑的。
孫權雖然禮賢下士,但只是個會守成的,不具備開疆拓土的能力。
孫策臨時前對張昭那句“若權弟不能勝任江東之主,你可取而代之”其實也不是試探張昭,而是覺得孫家沒什麼未來了。
兒子太小,其他的宗族兄弟沒什麼出眾的才能。
若連孫權都勝任不了,那還不如讓給張昭。
以張昭的名望和品行,不論今後是守江東還是歸降其他勢力,起碼還能保住孫家的血脈不消亡。
大爭之世,一個守成之主註定消亡。
能力強的稍微能堅持久一點,也僅僅只是堅持久一點罷了。
這也是周瑜會心氣鬱結吐血好幾次的原因。
周瑜迷茫了。
不知道未來的江東該如何在亂世求存。
.....
陸府門外。
陸議立在門口,向劉標賠禮:“伏波將軍,叔父今日不在府中。陸家不便見客,還請改日再來。”
劉標驚訝的打量陸議。
有意思。
我竟然吃了個閉門羹?
陸績不在府中?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不在府中,這是怕孫權誤會啊。
劉標笑眯眯的:“不用見你叔父,跟你聊也行。”
陸議再次搖頭賠禮:“請伏波將軍恕罪,我尚未及冠,是沒資格邀伏波將軍入府的。”
“若伏波將軍真要與我聊,可移步驛館,我稍後會來驛館見伏波將軍。”
趙雲抱著長槍,臉上洋溢笑意:“孟臨,你又被拒絕了。”
劉標故意捂著胸口:“四叔,你這風涼話說得小侄很心痛的。”
趙雲輕笑:“要不先回驛館,讓這陸議來驛館尋你?”
劉標也不離開,就託著下巴,雙眸左右瞅著,似乎在等著什麼。
陸議則是恭敬的在門口保持賠禮的姿勢,也是不不作聲。
很快。
陸家門口就聚集了不少士人指指點點。
“這陸議膽子可真大,竟然接連拒絕伏波將軍,這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啊。”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陸議曾向孫將軍獻策退了右將軍的兵,如今深受仲公子信任,怎麼可能讓伏波將軍入府?”
“陸家不是跟孫將軍兄弟有仇嗎?怎麼對孫將軍兄弟這般親善?”
“噓!你找死啊!這話能說嗎?你想死別帶上我!”
“聽說伏波將軍是來給孫將軍弔喪的,陸議這般讓伏波將軍下不來臺,不好收場啊。”
“反正跟我們沒關係,看熱鬧就行。”
“......”
趙雲聽著耳邊的議論聲,又看向託著下巴仿若無視的劉標,心中更是驚訝。
只是劉標不開口,趙雲也不好多問,就這麼在陸家門口僵持。
不知過了多久。
呂蒙這才從人群中走出,向劉標拱手一請:“伏波將軍,中郎將有請。”
劉標見到呂蒙,熱情的打著招呼:“原來是呂都尉,皖城一別,我怪想你的。”
“想當日,我帶著宋憲、侯成、魏續、成廉、曹性、侯諧、秦宜祿、紀靈八將搦戰。”
“呂都尉以一敵九,驍勇蓋世,差一點就贏了;若不是我最後用詐,都被辦法生擒呂都尉。”
“哎,江東有呂都尉這般驍勇大將在,真是江東之福啊。”
呂蒙聽得肺都快炸了。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周圍計程車人也是紛紛驚愕:呂蒙竟然還被劉標生擒過?
聽著周圍的議論主角由劉標變成了呂蒙,呂蒙只感覺如芒在背,咬牙道:“伏波將軍,中郎將有請。”
劉標笑眯眯的:“呂都尉,你方才在人群中都不急,怎麼現在就開始急了?”
呂蒙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其實呂蒙早就來了。
見劉標吃了閉門羹又被周圍士人指指點點下不來臺,呂蒙心中舒坦不已,成心想看劉標笑話。
沒想到竟然被劉標發現了,還被劉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小丑瞬間變成了呂蒙!
劉標最多是吃個閉門羹,無傷大雅;呂蒙被生擒的事卻被傳開,這用不了多久就會滿城皆知。
至於呂蒙是一挑九才被生擒?
沒人會在意呂蒙是怎麼被生擒的,在意的只有結果:呂蒙曾被劉標生擒。
更有士人在切切低語“這呂蒙早就來了,竟然在一旁看戲;想必是真的被擒了,心中有怨呢。”
呂蒙聽得兩眼發黑。
若不是見劉標左右的趙雲和陳到都是姿顏雄偉的壯漢,呂蒙真的想跟劉標再鬥個高低。
“伏波將軍,中郎將有請。”呂蒙咬牙再請。
陸議見狀,也開口替呂蒙解圍:“既然中郎將有請,我就不耽誤伏波將軍了。等叔父回來後,我定會傳達伏波將軍的拜訪之心。”
見陸議開口,劉標這才收起了戲謔呂蒙的心思:“呂都尉,還請帶路!”
劉標翻身上馬,跟呂蒙並排策馬,語氣又變得“熱情”:“呂都尉,給你介紹一下。”
“這是我的四叔趙雲趙子龍,能將我和宋憲、侯成、魏續、成廉、曹性、侯諧、秦宜祿、紀靈八將全都挑下馬。”
“這是家父的親衛統領也是我的親家陳到陳叔至,雖然沒四叔驍勇,但面對宋憲、侯成、魏續、成廉四將不會被生擒。”
呂蒙聽得心中更是窩火。
字字不提皖城,字字都指皖城。
“伏波將軍,這裡是江東!”呂蒙終於忍不住了,眼神也變得兇狠。
劉標笑容依舊:“我知道啊,可你敢動我嗎?”
彼其娘也!
呂蒙感覺好氣啊!
劉標這當面直懟的話,讓呂蒙想反駁又無從反駁。
動劉標?
呂蒙是真想動,可也真不敢動!
不僅僅是因為孫權周瑜沒下令,更重要的是:打不過!
方才那一瞬間,呂蒙彷彿感受到了兩頭猛虎的凝視,其中一頭還是那種看一眼就能汗流浹背的猛虎!
我忍!
呂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神中的兇狠也消失,堆起笑容:“伏波將軍,我只是個小小的都尉,你何必跟我過意不去呢?”
呂蒙變了笑臉,劉標看向呂蒙的眼神卻變成了冷眼:“你竟也知道你只是個小小的都尉?”
“中郎將讓你來請我,你竟也敢怠慢?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討逆將軍、吳侯孫策,跟我這個伏波將軍、壽春侯,都是縣侯、都是將軍。”
“我這是英雄惜英雄,才來弔喪;你一個小小的都尉,竟也敢當眾怠慢於我?”
“你信不信,即便我現在殺了你,中郎將也得向我賠罪!”
呂蒙心中大駭,咬牙向劉標賠禮:“方才是我無禮了,還請伏波將軍恕罪!”
“哼!”劉標冷哼一聲:“你最好是真心賠禮。”
呂蒙低著頭,不敢再表現出惱怒和怨意。
到了周瑜府邸前。
呂蒙先入內見周瑜,向周瑜請罪。
聽了呂蒙跟劉標的衝突,周瑜面容一冷:“子明,我叮囑過你,要以禮相請,你為何擅自更改?”
“劉標說得沒錯,即便方才殺了你,我今日也得去向劉標賠罪。”
“你丟的不只是你的臉,更是江東的臉!”
呂蒙更是驚恐:“是末將錯了。”
周瑜冷哼:“從現在起,每日讀禮。一個月後,若再無改變,你就滾回鄧司馬軍中。”
見呂蒙這樣子,周瑜心中倍感失望。
本以為呂蒙是個好苗子,沒想到一點眼力都沒有。
不僅看不清局勢,也不明白什麼時候需要化敵為友,什麼時候需要化友為敵。
周瑜將腳上的鞋子踹掉,倒穿著鞋子來到府門口。
“伏波將軍肯來赴宴,我卻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周瑜態度十分的“誠懇”。
劉標瞅了瞅周瑜倒穿著的鞋子,心中一樂。
倒履相迎都來了。
宴無好宴啊。
劉標“誠懇”回禮:“中郎將過謙了。”
“你我間也沒什麼深仇大怨,以前相爭,都是立場不同。”
“中郎將年長我幾歲,又是江淮英傑,若蒙不棄,願以兄弟相稱。”
“不知公瑾兄意下如何?”
周瑜笑道:“若論江海英傑,我不如伏波將軍。”
“伏波將軍若不嫌我身份低微,我就託個大,稱呼伏波將軍一聲孟臨賢弟了。”
“府中已經準備了宴席,今夜定要與孟臨賢弟,不醉不歸!”
劉標也笑:“能與公瑾兄暢飲,也是我的榮幸!請!”
趙雲向陳到使了個眼色。
陳到會意,仗劍跟在劉標身後。
趙雲則是帶著幾個親衛觀察周瑜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