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呂布牙旗一轉,眾將紛紛引兵退出戰場。

不明所以的城頭吳兵,以為擊敗了呂布,紛紛高呼。

唯有周瑜眉頭緊蹙。

方才的城下廝殺,雙方都沒佔到優勢。

呂布甚至都沒親自下場,只是在將臺指揮眾將廝殺。

顯然。

呂布就沒想過要跟太史慈拼個生死。

打之前,囂張至極,恨不得將皖城頃刻間就拿下。

打之時,不用全力,獨立將臺靜看敵我將士廝殺。

打之後,鳴金收兵,狠話不說直接就引兵撤走了。

種種違背常理的用兵,讓周瑜摸不著頭腦。

事出反常,必有詭計。

周瑜隱隱有了擔憂。

到了現在,周瑜忽然覺察到個問題:劉備和呂布這次南下啟戰,是要滅孫策還是要搶佔戰略要地?

猜不到劉備和呂布的戰略目的,具體的用兵上就會出現紕漏。

“公瑾兄,呂布已經撤兵了,想必是知道皖城拿不下,不肯再打了。”孫權沒周瑜這麼多的想法,看著撤兵的呂布心情激動。

見周瑜沒開口,孫權又提議:“不如我們趁勝追擊,一路將呂布攆回壽春?”

孫權興致勃勃。

只是退了呂布顯不出本事。

更何況,還是周瑜來才退的呂布。

若再提議且跟周瑜合力將呂布攆到壽春,那孫權就顯本事了。

雖然孫策常對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勝於兩陣之間,跟天下豪雄爭鋒,你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你。

但孫權不服啊!

若真只能舉賢任能保江東,豈不是就變相的認為他孫權籍父之名籍兄之名?

只配守著父兄留下來的基業?

孫權不想如此。

孫權想證明同為孫家人,不會在“爭雄天下”上比孫堅和孫策差!

周瑜瞥了孫權一眼,暗暗嘆氣。

若孫策在,絕對不會喊著要趁勝追擊。

孫策只是自恃武勇,不是憨傻不自知。

也就孫權這個愣頭青,覺得這江北的兵都是廢物。

呂布沒敗的跡象,這個時候去追殺,豈不是主動去鑽呂布部署的漁網?

要求死也不是這麼個死法。

還是太年輕啊!

雖然孫策也是十餘歲就征戰沙場,但周瑜眼中孫權是個弟弟,對弟弟的期望自然不能太高。

如孫策看弟弟的眼神一樣:能守住基業就行。

不忍打擊孫權的熱情,周瑜斟酌了用詞和語氣:“皖口如今被呂布的偏軍搶奪,我等戰船被搶,得先設法奪回。”

“等奪回了戰船,再去追呂布不遲;伯符如今去了吳郡,若是戰事不利,我等也需要這些戰船去吳郡支援。”

周瑜沒有說孫權的提議不行,而是強調了先後。

孫權頓感懊惱。

沒有聽出周瑜話中的深意。

待太史慈回城,周瑜又吩咐道:“子義,你今夜辛苦一陣,我們趁夜去奪皖口。”

太史慈疑惑:“今夜去奪皖口,恐怕呂布會有防範。”

周瑜凝聲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是時間拖得越長,呂布在皖口部署的防禦兵力就越多。”

“今夜若是有防範,那就退回皖城;若是沒防範,正好將皖口奪下。”

“屆時再將戰船都渡到南岸去,即便再丟了皖口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太史慈想了片刻,領了軍令。

呂蒙忽然開口:“中郎將,這呂布去奪皖口,會不會是衝著戰船去的?”

嗯?

呂蒙的話瞬間讓周瑜蹙緊了眉頭。

“中郎將,我,我胡說的。”呂蒙見周瑜又緊了眉頭,連忙擺手解釋。

周瑜的嘴角忽然現出笑意:“子明,你的確有大將之才。”

啊?

呂蒙撓了撓頭,對周瑜忽然的誇獎又些懵。

我居然有大將之才?

我怎麼不知道!

“中郎將,我不明白。”呂蒙脖子有些紅。

雖然猜到了呂布有可能是衝著戰船去的,但呂蒙就是瞎猜,壓根沒有任何的依據或分析。

周瑜耐心解釋道:“為將者,不一定要回回猜準敵人的想法,一定要讓敵人的想法在可控範圍內。”

“譬如你方才說的戰船。”

“或許,呂布有這想法;或許,呂布沒這想法。”

“可若我們守住了戰船,不管呂布有沒有這想法,都註定無濟於事。”

“好好領悟。”

呂蒙心中感激:“謝中郎將指點。”

是夜。

太史慈趁著夜色前往皖口。

雖說太史慈白日指揮兵馬很是勞累,但帶的兵卻是白日在城裡休憩過的。

大將不一定得親自上陣,一定得精力充沛。

跟著太史慈同來的還有鄧當。

鄧當被張遼擊潰,這心中自然是不服氣。

周瑜沒有問罪鄧當,鄧當不能自個兒當沒事發生。

若不能將皖口奪回,今後也沒臉再領重任了。

到了夜深。

太史慈和鄧當來到了皖口外。

看著燈火通明、軍卒來回的皖口水寨,太史慈不由蹙緊了眉頭。

“這是有防範啊。”

若有了防範,想偷襲皖口水寨就沒那麼容易了。

太史慈有了退回皖城的心思。

鄧當勸道:“張遼白日裡跟我廝殺,軍卒夜裡又安排巡邏,定是疲憊。”

“我等帶來的都是生力軍,即便是正面強攻,也能獲勝。”

“太史都尉,不要遲疑,殺進去,奪回皖口!”

太史慈遲疑。

雖然鄧當說得沒錯,但太史慈擔心呂布也會派兵來支援皖口。

倘若呂布的援兵就在皖口附近,這殺進去豈不是腹背受敵了?

思考良久。

太史慈決定先回皖城。

“中郎將有令,若皖口有防範,就退回皖城。”

“我等遵命行事,不得有誤。”

鄧當欲言又止,只能恨恨的跺腳。

就在太史慈撤離不到一里,就聽得月下一陣急促的鑼鼓聲。

一將策馬而來,正是呂布。

“哈哈!”

“太史慈,果然是你!”

“白日殺得不夠盡興,可敢跟本侯夜戰!”

呂布持戟大笑,赤兔唏律律的高呼。

太史慈臉色大變,急聲高呼:“速退!”

呂布都出現在這裡了,明顯就是個陷阱。

若跟呂布在這裡廝殺,太史慈可沒把握全身而退。

鄧當也嚇出一聲冷汗。

方才若是殺入皖口水寨,這個時候肯定就被呂布和張遼前後包圍了。

幸虧有太史都尉洞察秋毫,否則我命休矣!

“鄧當,我來擋住呂布,你引兵突圍。”

太史慈心知呂布驍勇,不敢有絲毫大意。

若要擋呂布,就沒辦法分心去指揮兵馬了。

鄧當不敢遲疑,領了軍令後就帶著軍士突圍。

太史慈則是持戟跟呂布戰城一團。

“太史慈,你有如此武藝,為何要助孫策?”

“本侯觀你弓馬嫻熟,這長戟也使得極好,不如歸附本侯如何?”

呂布一邊跟太史慈廝殺,一邊勸降。

來的時候。

龐統就告訴呂布,若去皖口的是太史慈,不可死鬥。

呂布一聽就明白龐統的意思了。

不可死鬥,意味著太史慈被劉標給盯上了。

想到太史慈的箭術,呂布也是極為欣賞。

若能招降,自然是極好!

呂布從不擔心劉標盯上的良臣猛將會招降不了。

如韓胤、橋蕤、舒邵、紀靈、黃猗、袁胤等,可都是袁術昔日的舊部。

如今都在為劉標效力。

劉標的嘴,騙人的鬼。

啊,不對。

劉標心誠重義,誰不欽佩?

太史慈面容嚴肅,長戟沒有因為呂布的勸降而留力:“我既認了平南將軍為主,又豈會降你。”

“收起這份閒心,你若大意,死了可別怪我!”

呂布大笑:“太史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啊?”

“昔日你在平原時,跟本侯的賢婿劉標劉孟臨有一面之緣,玄德見你義氣,也盡起平原兵馬去救孔融。”

“玄德本想請你留下,你卻婉拒說跟劉繇有約,不能背信棄義。”

“劉繇被孫策攻殺,你卻認孫策為主。”

“莫非你忘了昔日的恩義了?”

“這讓本侯,很疑惑啊。”

太史慈的長戟,力道明顯一滯。

“平南將軍以信義待我,我又豈能不以信義相報。”

“正禮公因病在豫章去世,平南將軍到了豫章後,親自收斂且車載正禮公的屍身,又為正禮公發喪,善待正禮公的家眷。”

“如此恩義,我又豈能不報?”

聽到太史慈的回答,呂布更喜了。

雖然呂布不是重信義的人,但呂布喜歡重信義的人。

心中擒太史慈的想法更甚了。

然而。

擒和殺是兩碼事。

呂布驍勇,太史慈也不弱。

想不重傷太史慈的情況下生擒太史慈,呂布也是辦不到的。

眼看鄧當就要突圍成功,呂布心中不由有些急切。

若讓太史慈跑了,想再擒就沒機會了。

正犯愁間。

張遼從水寨殺出。

呂布大喜高呼:“文遠,助我擒下太史慈!”

張遼聽得呼聲,徑自策馬往太史慈而來。

太史慈臉色一變,虛晃一戟,拔馬就走。

雖然沒跟張遼交手,但太史慈也從鄧當口中得知張遼驍勇。

本就戰呂布沒優勢。

再來個張遼,那就更沒優勢了。

“太史慈,休走!”

呂布和張遼一左一右,緊追不捨。

赤兔馬快,搶先攔住了太史慈,長戟一劈,呂布將策馬奔跑的太史慈強行攔住。

身後的張遼也是一刀劈來。

只聽得兵器急促的碰撞聲,太史慈艱難的舞動長戟。

一挑二,對太史慈不是難事。

可挑的是呂布和張遼,那就是難上加難了。

很快。

太史慈就感到體力不支,招式也捉襟見肘了。

若不是呂布和張遼有心生擒又不肯重傷太史慈,太史慈在被呂布強行攔住的時候就被張遼一刀劈了。

鄧當見太史慈受困,急急要殺回。

斜刺裡殺出一將,正是宋憲。

“溫侯的戰場,不是你能去的!你的對手是我!”

鄧當一槍刺過去,宋憲一槍刺回來,嚇得鄧當毛髮都豎起來了。

哪來的瘋子!

鄧當慌忙格擋。

若是不格擋,兩人都得挨一槍!

廝殺了不知多久,鄧當只感覺氣力快要耗盡。

我命休矣!

鄧當感受到了絕望。

忽然間。

前方一陣喊殺聲響起。

呂蒙率兵而來。

看到疲憊的鄧當,呂蒙大驚高呼:“姊夫莫慌,呂蒙來也!”

呂蒙協助鄧當,合力戰退宋憲。

身後的生力軍也加入戰場。

鄧當劫後餘生,喘著氣問道:“子明,你為何會來此?”

“中郎將擔心你和太史都尉遇到埋伏,特命我引一軍在後接應。”呂蒙言簡意賅,掃了一眼左右:“太史都尉呢?”

鄧當指著前方重圍:“太史都尉斷後,如今陷入了重圍,子明可與我廝殺!”

呂蒙點頭。

正要招呼兵馬去救太史慈時,後方又來了一支兵馬。

“伏波將軍麾下,大將紀靈在此!爾等中計了!”紀靈持刀高呼,一路向呂蒙殺來。

鄧當大驚失色。

竟然還有伏兵!

皖城。

周瑜在城頭仗劍巡視。

今夜派了兩波兵馬去皖口,周瑜不敢下城樓休憩。

不論能不能奪得皖口,周瑜都得知道具體的結果才能安心入睡。

忽然間。

一騎急急而來,正是周瑜安排在呂蒙後方的斥候。

“報中郎將,皖口賊兵太甚,我軍突圍不利。”

周瑜臉色大變。

都安排兩波兵馬了,竟然還突圍不利?

若太史慈和呂蒙只是戰敗回城,周瑜是能理解的。

可如今是突圍不利!

意味著呂布軍力至少是太史慈和呂蒙的兩倍甚至三倍!

周瑜只感覺心中堵得慌。

呂布到底派了多少兵馬去皖口?

一個小小的皖口,有必要嗎?

周瑜急忙點起兵馬,又令孫權守城,親自帶兵去皖口。

若讓太史慈和呂蒙這兩波兵馬都回不了城,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士元兄,你這有些過了吧。”

“說好的死守皖口,立寨不攻。”

“你這逼得周瑜都親自帶兵出城了。”

高坡上。

劉標摸了摸鼻子。

今夜的戰事,讓劉標有些意外。

死守皖口而已,這雙方都快將全部兵力壓上了。

龐統表情依舊的淡然:“戰場本就變化莫測,我雖然只想死守皖口立寨不攻,奈何周瑜今夜偏要偷襲皖口。”

“偷襲就算了。周瑜竟然還安排了兩波後手,不僅派了一支兵馬接應,還安排了大量斥候探查戰場。”

“逼得我也只能將後手都亮出來了。”

“其實我還有個後手,可讓魏校尉趁機引兵去詐城,或許今夜就能決勝負了。”

“只是這後手出了,我就沒後手了,萬一周瑜還有後手,或許我就敗了。”

魏續在後方聽得頭暈。

什麼後手接後手,龐軍師你腦子怎麼這麼繞啊。

劉標看了一眼有些呆呆的魏續,搖頭:“若文遠在此,還能詐城,魏校尉.....你瞧他這樣,能行?”

龐統靜靜的看向魏續。

等了片刻。

魏續依舊沒反應。

龐統的臉色不由一變:“激將法竟沒用?”

劉標扶額:“士元兄,我早說了,魏校尉不行。”

魏續還處於眩暈中:“什麼激將法?該我出戰了嗎?”

劉標搖頭:“不,你繼續搓麻繩就行。”

魏續哦了一聲,不再開口。

只是這黑暗中,魏續的眼珠子咕嚕嚕的轉了轉。

顯然、

魏續不是什麼都不懂。

純粹是詐城這任務,魏續幹不了!

龐統嘆氣:“多好的機會啊!”

劉標倒是不在意:“周瑜狡詐,若真如士元兄說的一樣還有後手,魏校尉又去奪城,我們就無兵可用了。”

“守住皖口,今夜就是勝。”

“其餘的,有就有,沒有也不虧。”

見魏續還是沒反應,龐統也不再演了,目光看向皖口方向。

正如劉標說的一樣:若周瑜真的還有後手,那就無兵可用了。

不能貪刀。

貪刀容易被絲血反殺。

在周瑜的兵馬抵達時,龐統的第三波伏兵也出現了。

只是守個皖口,部署三波伏兵。

曹操來了都得罵一聲:過分!

周瑜的內心也是煩躁不已。

原本守城的節奏挺好的,今夜的節奏卻彷彿全被對手給掌控了。

偷襲皖口,被料到了。

伏兵接應,被料到了。

皖城援兵,被料到了。

到現在為止,周瑜都還不知道對手是躲在呂布和劉標背後的龐統!

一直廝殺到天明。

周瑜這才救出被圍的呂蒙和鄧當兩軍。

太史慈陷得太深,周瑜有心無力。

“撤!”

周瑜生怕皖城有失,不敢戀戰。

眾軍也不追。

紀靈招呼一群大嗓門高呼:“周郎你別急,軍師說了,勝敗乃兵家常事”

聽到身後的聲音,周瑜差點沒從馬上摔到。

“欺人太甚!”

呂蒙心中忿忿。

“中郎將,我們殺回去!”

周瑜強忍怒火,眼神堅定:“莫要中了激將法,速退!”

.....

另一頭。

呂布抽出戰馬上的麻繩,將太史慈給綁了個結結實實。

“太史慈,擒你可真是費力。”呂布揉了揉肩膀。

擒人比殺人,難太多了。

太史慈掙扎了幾次,沒掙脫。

呂布搓了搓手,面有得意:“別掙扎了,這麻繩是為本侯的賢婿準備的,能縛虎的麻繩。”

“別說你了,就算本侯被綁了,也是掙不脫的。”

太史慈的雙眸明顯多了驚愕。

麻繩而已,有必要嗎?

太史慈冷哼一聲,偏頭不語。

呂布則是得意的喚來秦宜祿:“快,給孟臨傳訊,太史慈被本侯生擒了!”